第19章 亡国「08」
南宫樾微微一愣。“为什么？”
江离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了殿外。在她的视野里，现实的颜色正在慢慢褪去，显露出鲜活的记忆。殿外依稀能看见黎妃逆着光的侧影，风从大殿门口掠过，铃声悦耳地在空气里摇荡着。正是冬日，黎妃身上的衣服很厚，披风上的毛领将她的脸围了一圈，看上去暖融融的。她似乎在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克制，但依然能看出那是一种欢喜的神采。
天光明亮，她额上的三瓣莲花被午间明媚的阳光一折，若隐若现似的闪动了一下。宫女从殿外而来，向她行礼：“回娘娘，炭火已经送到平阳宫了。”
“嗯。”黎妃应了一声。
宫女低着头道：“今年的冬天太冷，娘娘，恕奴婢直言，平阳宫那位撑不过今年冬天了。”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碎在她半抬起的眸子里。黎妃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只是沉默了许久，才说：“知道了。”
宫女看着她美好得让人不忍亵渎的侧颜，迟疑片刻，还是问道：“娘娘刚才……是在同谁说话吗？”
黎妃转过了身。她的面前空无一人，刚才那种浅浅的喜悦好像只是阳光和风铃声带来的错觉：“没有谁。”
【系统提示：已探索到临华宫旧场景5/5。临华宫旧场景已探索完毕。】
【临华宫相关背景故事已补充。】
【恭喜玩家集齐临华宫线索，系统将发放下一阶段的地图。】
【已向玩家发放平面地图：平阳宫。】
“没什么。”江离松开手站起来，“你说得也没有错。”
她忽然就没有把故事说完的兴致了。因为在得到南宫樾这个答案的一瞬间，她就知道他们不是同一类人。
“平阳宫以前住的是个什么人？”她忽然问南宫樾。
听她说平阳宫，南宫樾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离看他一眼：“怎么，里面住老虎了？”
南宫樾：“……”
他木着一张脸说：“平阳宫和掖庭没什么区别。那里禁足着一个没有位份的妃嫔，早年因为犯了错被关在那里，十多年前便病逝了。如今的平阳宫，就是一座废宫。”
他刚说完便皱了一下眉，因为如今的临华宫也已经荒废许久了。
江离道：“我想去看看。”
她隐隐觉得自己遗漏了些什么细节，但又一时记不起是什么，一路上心事重重地跟着南宫樾往平阳宫去。
直到她在平阳宫门口见到南宫澈，她才豁然开朗——
长琴给她的那份南宫澈的资料上写着，他的生母是奴婢出身，同样没有位份，同样死于一个不知名的冬天。
“皇兄，皇嫂。”南宫澈抱臂站在宫道上，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好巧。”
江离暗道不好。
按照她先前的判断，如果想要提高所有npc的好感度，首先要做的就是成为一位时间管理大师，把目标分成几条不同的线，分别进行攻略。因为当多个npc一起在场，或者俗称出现修罗场的时候，好感度很容易出现此消彼长的情况。在南宫澈和南宫樾同时出现的情况下，要如何保证他们的好感度不下降，会变得极其困难。
江离冷静地思考着遇到这种修罗场应该如何处理。
就在此时，一个女声从平阳宫里传出来：“阿澈，怎么了？”
江离：“……”
【系统提示：南宫澈好感度↓】
江离的脸瘫了。
她有些明白系统的逻辑了。副本内的npc虽然可以攻略，但是大都遵从着一个单一功略结局的规则，只要你选择了其中一个，就无法选择另一个。系统建立了一个很符合现实世界的爱情观，严格按照感情线专一的要求来限制玩家行为。因此要想在副本里刷满所有npc的好感度，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而且结局也是单线的，不可能有人同时达成两个npc的结局。
但是那位“猎艳玫瑰”却做到了。不仅如此，她没有选择任何一个结局，而是开辟了一个新的结局。
就好像她游戏花丛、招蜂引蝶，如《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的女主角一样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根香烟，所有人便争相为她递上打火机。她看着人们为她而沉沦，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中冷漠地转身离去，走向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没有人选择过的路。
这让江离莫名地有一种奇异的直觉。她做这一切，似乎都只是为了一件事——
打破系统制定的规则。
不过既然有人能做到，那就说明攻略所有npc是可行的，只是不容易操作而已。眼下她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猜测，正打算试上一试。
此时三个npc齐聚一堂，气氛十分剑拔弩张。南宫樾面向萧瑾，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你的身子没好，怎么就出来了？”
萧瑾的性子一直平和淡然，面对南宫樾只是浅浅笑了一下，解释道：“今天是阿澈生母的忌日，我陪他来看看。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江离皱了皱眉。
南宫澈的生母住在平阳宫这件事，在这宫里应该算半个不太光彩的秘密，看上去似乎连南宫樾都不知道，否则她先前让长琴调查时不会查不到这些。但萧瑾对着南宫樾说也就算了，竟然丝毫没有顾忌她这个“外人”的存在，就这么说出来了。她试图观察萧瑾的表情，但对方并没有将目光投向她，就好像只是无意间唠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
这样的反应有两种可能，一是萧瑾已经在无形之中将她默认为了友军，所以毫不吝啬和她说这些。二是她有意拉拢，想看她对此事的反应。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都让场面变得很有意思。
江离拦下了刚要开口的南宫樾，微笑着说：“我们是路过。既然碰巧遇到，我们可否一并探望四殿下的母亲？我正好带了花。”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几枝新摘的雪白梨花，笑吟吟地在手中轻轻晃了一下。
南宫樾的脸彻底冻上了。他已经不想探究江离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临华宫里掰了几枝梨花下来了。
南宫澈的目光落在江离身上。
她今日穿得仍是华丽，是同向来朗月清风的平宁郡主萧瑾完全不同的风格，这种艳色却被那张脸的冷色压住，反倒衬得穿这一身衣服的人越发清绝冷艳。那枝新鲜的白梨花在晃动间拂过她的脸，恍惚间给人一种错觉，好像她从如雪的花影中探身，朝他笑了一下。
【系统提示：玩家江离发动了技能（取悦）。】
【江离试着进行了一次取悦检定：r1d100=83/76，失败。】
【南宫澈好感度↑】
江离微微一愣。
技能失败是情理之中，但南宫澈的好感度却反而上升了？
不过江离很快就知道技能失败的结果是什么了。南宫澈面无表情地转向了南宫樾，碍着萧瑾在场没有阴阳怪气，脸色却依然不太好看：“皇嫂有心了。不过母亲生前有一些恩怨未了，所以皇嫂可以进来，但皇兄恐怕就不太方便了。”
江离求之不得。要是三个npc都在这，她还怎么刷好感度？
她眼疾手快地再次挡住了要发怒的南宫樾，然后转过头，以一个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对南宫樾做了一个口型：“在外面等我。”
说罢她露出一个带了点安抚意味的浅笑，飞快地对他眨了一下右眼。
南宫樾：“……”
【系统提示：南宫樾好感度↑】
一直到南宫樾转身消失在这条宫道的尽头，她才转过头，将手中那一捧梨枝塞到南宫澈的怀里，对他挑了一下眉：“恩怨？”
暗香顺势钻入鼻尖，雪玉般的花瓣蹭到他的颈侧，痒丝丝的。这象征着冰寒的颜色似乎给炎热的盛夏带来了一丝凉意，连他的心也一并带到了心猿意马的春日，他迟疑了一会儿，大脑才像是转过弯来似的，问道：“如今已经七月，哪里来的梨花？”
黎国的气候与北夏不同，有的花种看似和北夏的花相同，实际上黎国的花到了北夏，生长习性也极有可能会因为气候不同变得与原来相异。江离好像并不在意少年的答非所问，随口答道：“黎国的梨花不结果，所以花期也格外长。”
萧瑾已经先一步踏入了平阳宫，隔着一道宫墙，已经看不见萧瑾的身影了。江离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少年的脸。
南宫澈：“！！！”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了。她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松了手，脸上又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带着一点得逞的促狭，像只眯着眼睛的猫：“花送给你，别不高兴了。”
说完便轻轻一挪步，从他身边绕进平阳宫去了。
她其实很有兴趣多花点时间观赏一下小毛孩脸上“她怎么知道我今天心情不好”的震惊表情，顾及到逗过头了对方可能会炸毛，只好作罢。不过系统很快给她发来了反馈，她才没走出几步，好感度提示就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出来：
【系统提示：南宫澈好感度↑】
【系统提示：南宫澈好感度↓】
【系统提示：南宫澈好感度↑】
【系统提示：南宫澈好感度↓】
……
系统提示放礼炮似的一连发了五六遍，南宫澈的好感度忽上忽下，最终还是停留在了一次上升中。江离仿佛能够从反复横跳的好感度中感受到这傲娇死孩子的纠结，笑得更开心了——逗小孩子真的很好玩啊。
系统已经麻了。这位玩家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小孩第一天和她见面的时候还试图给她一刀。
不过事实也证明，npc之间的好感度增幅和降低受到他们主观想法的影响，换句话说，就算他们都在同一个场景里出现，但只要她和其中一个npc的互动不被另一个npc看见，好感度就不会降低。
有了这个理论基础，江离的行动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她当然不会傻到凑到萧瑾和南宫澈跟前。南宫澈对她的好感度虽然已经有所上升，但还远达不到能和萧瑾这个白月光匹敌的程度，现在去给两个人当电灯泡，只会引来南宫澈的厌烦。
不过平阳宫这么点地方，产生一点“偶遇”再正常不过。
平阳宫的面积小得可怜，因为早年便已荒废，侧殿拆得七零八散，主殿孤零零地屹立在逼仄狭窄的围墙内，破旧的外墙里镶嵌着几扇用木条钉死的窗。江离多看了两眼，发觉这座宫殿围得固若金汤，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不像是后妃的宫殿，倒像是关囚犯的牢笼。
南宫澈母亲的墓不知道埋在了什么地方，江离当然也不是真来扫墓的，只是想寻个借口来平阳宫找线索，离开南宫澈的视野之后便自顾自地进了主殿。
平阳宫荒废的时间似乎比临华宫更长，江离只看了一眼便直皱眉，大殿内几乎是一片狼藉，家具陈设横七竖八，许多木质的桌椅之类都已经缺胳膊少腿，屏风也是东缺一块西漏一角。但出人意料的是，虽然摆设乱得一塌糊涂，但这里却并不像临华宫那样堆积了厚厚的尘埃和蛛网，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清理和打扫的——这个人是谁毋庸置疑，现在他应该正在外头给自己的亲娘上香。
而她刚踏进平阳宫，手里的青灯就亮了。
女人坐在平阳宫的软塌上，借着从木窗里漏进来的光绣着一件婴儿的衣服。她的容貌算不上多么惊为天人，唯一的特点是那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睫毛在眨动间如同蝴蝶的翅膀般扑闪着，而从这张脸上，江离依稀能看出一些南宫澈的影子。鼓起的腹部显示着她已有身孕，她身上却仍穿着早已不合身的宫女服，并不细腻的十指上隐约能看见被针刺破的伤口，而这一切似乎都影响不了她认真地缝制手中的那双婴儿袜。
她时不时地抬起头去看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到来，脸上显出一种少女怀春的期待和娇怯。然而门口的光从晨午转至黄昏，她等的人始终没有来过。
女人绣制的衣服越来越多，尺寸由小及大，好像在这等待的漫长时光里，她要为自己的孩子量定一生需要穿的衣服。
【系统提示：已探索到平阳宫旧场景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