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人性俯仰
生如蝼蚁、无能为力的痛楚刀似的凌迟着荣成的心。
哪怕他没被文本逻辑笼罩, 哪怕他是个毫不相干的路人，唇亡齿寒，谁又能对同族被屠戮无动于衷呢？
但事实的残酷在于, 文本逻辑赋予人物的指令是：
【不动不言，静静看吧】
【好好感受，什么是玄幻的世界观】
荣成：“……”
他明白了。
力量，绝对的力量, 能凌驾于一切是非荣辱之上、毁天灭地的力量！
……
我要变强, 我要变得很强。
心脏泣血般喊着, 荣成被这决绝的想法烧得五脏剧痛。
它野兽般冲撞着笼子，想踢开理智，不停地嘶吼，头破血流也不停下。
星际安逸的生活已如烟雾般远去了，黑暗森林的生存法则铺展开来万里长路，美丽又血腥地来到他眼前——
哭声近在咫尺。
一只孩子的手搭在了荣成脚边，手指残损，肉茬还汩汩冒着血。
荣成拼命想弯腰, 拉起可怜的稚子, 然而冷风一过, 卷走了近处烟雾，哪里有什么侥幸存活的孩子，只不过是一截随气浪甩飞过来的断手——
荣成：“……”
他感觉, 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了。
虚拟宇宙及时出声：
【警惕，警惕！】
【玩家精神指数逼近极限！请玩家保持清醒】
【这只是三分钟的全息文本, 重复, 这只是三分钟的全息文本！】
【玩家——】
虚拟宇宙忽然住了嘴。
玩家荣成在拼命反抗文本逻辑, 仿佛有一层无形光罩挡在他周身, 怎么也冲撞不开，逼得一身血肉之躯筋断骨折，鲜血横流。
他看起来甚至不像个人了。
无论是走到极限的精神，还是扭曲变形的身体。
虚拟宇宙：【……】
她沉默地看着，不再吭声。
……
没救了，被刺激疯了。
……
手边新舰师的数据一点也不乐观，海春阳越看越焦虑。
他惯常是个写平和故事的文豪，来舰队挂职刚几个月就让接受新舰师精神治疗，压力山大。
难道，非要去写激烈痛苦的故事吗？
海春阳认真思考。
世人总爱欣赏文本呈现出的华丽不羁、痛苦荒诞，却想不到文豪本人在撰写这些情节时，承受的情感折磨绝非常人可比。
老实说，海春阳不想受这种折磨。
星际人类哪还有末法时代那么有韧性的精神阈？
我写着写着写疯了怎么办？
空中忽然冒出个声音：
【海文豪，您的同事荣成精神阈值已破，急需您的援助】
海春阳一顿：“什么？”
精神阈被打穿了？
下一秒，一声惨叫传来，实验格骤然熄灭，荣成睁开通红双眼，海春阳赶紧过来扶住他，撸开袖子就想给他打强效镇定剂：
“荣哥，没事吧，你冷静点！无论发生什么那也只是个文豪本！”
他扫一眼翻开的文本——
哦，还是个片段。
荣成：“不，不是。”
“我怎么能看着不管？”
他样子看起来可怕极了，衣冠整洁，却四肢痉挛，满脸沸红不说，眼珠着了火似的沁着血，海春阳甚至怀疑荣成能落下血泪来。
手腕上，精神指数一直顶在深红色区域，像被焊住了，一动不动。
海春阳：“……”
坏了。
完好的精神指针测不出被打穿的精神阈，废话，总不能让指针去指示表盘上根本没有的数值吧。
虚拟宇宙还在说着：【请尽快采取急救措施】
海春阳：“……”
“什么急救，打昏他吗？”
虚拟宇宙：【是的】
海春阳看了空气一眼，“话不是这么说的，虚拟宇宙大人，洪水决堤光堵是不行的，而且，你看——”
他扬手给了荣成后脑勺一锤，打得人一懵，但没晕过去。
虚拟宇宙：【……】
海春阳：“我虽然性格拈轻怕重，但了解人类还是比您多些。”
“高度应激状态下，人类机体不会那么容易放任自己晕过去。”
他转头对荣成道：
“荣哥，看你这样，一时半会也冷静不了，反正我也不想看那些舰师的垃圾数据了，不如我们往后瞧瞧文豪本——”
荣成：“不行，那些人，我没救，我得救！”
海春阳：“……”
好家伙，给刺激的话都不会说了。
文豪最知道怎么劝文豪，海春阳快速翻了下前几页文本，抓了个漏洞：
“你入障了，荣成。”
“仙人大劈山这段，没头没尾，明显是倒叙。”
“——事情的发生必有起因，故事的行进必有转机。”
“现在，把你的文豪本性从水缸里捞出来，告诉我，你要不要往后翻页？”
……
……
双子座文苑，正和思政系抢全息教室的铁训兰忽然一顿，想起来一件事。
会不会不太好啊。
玄幻题材的世界观异常残酷，我为了噱头响亮，开头就把仙人屠城丢上去……是不是没考虑到看客的情绪？
铁训兰：“……”
算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谁看到，那就对不起了。
前头，嚣张的思政系小姑娘拍着桌子说：
“这是我们先来的教室！先来后到知不知道！”
又一指全息设备：
“都放上我们选的本子了！你们文豪专业是很重要，但我们预备役政委也很重要啊！”
“我们也要多看文豪本，了解各路文豪的思想对不对！”
铁训兰瞪一眼海福盛，小海同学不禁缩了缩。
个没出息的！
明明让他来占教室，结果因为胆怯说话声音小，被人家以为教室没人，反倒先来的没理了。
认真盯着全息图像，那一开三十出口的超大地铁站铁训兰真是越看越眼熟。
“学姐，你们从哪儿借的文本？”
思政系：“小蚕豆给的啊。”
她为了取信这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小学妹，还认真解释了：
“这本子真的超棒，豆豆大力推荐，我们系一溜导师也激情安利过！”
“咱们苑思政系帝国闻名，能让俺们系教授安利，绝对好，不会错的！”
“新题材，末世！——学妹，要不咱也别抢教室了，一起学这本子，成吗？”
铁训兰：“……”
全息正好给了个正拍，和平门三个大字端正标在热浪袭人的地铁口。
“……”俩一年级神情古怪地对视一眼。
“学姐，其实……我们想改的也是这个本子。”
二年级学姐茫然：“……啥？改什么？”
“这个本？瞎话吧，这是小蚕豆保存的应考本，都没发售呢，而且，就算发售没有模式二也不能改——卧槽。”
“你你你你——”
不是发售不是模式二却能随意[改]本子！
除非——
俩一年级笑容如花朵灿烂。
“是的学姐，这本子是我/她写的。”
小学姐：“……”
小学姐整个人都不好了。
……
……
银河舰队，政工部。
铁训兰给的三个片段，第一个仙人大劈山，第二个便是朝夕练剑，感悟天地灵气。
远处，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海春阳抱胸凉凉看着好同事荣成沉浸文本逻辑不能自拔，练剑练得呼呼生风。
就这短短几分钟，他恐怕挥剑有上千下。
“胳膊要不要了啊，累不死他。”
海春阳嘟囔，精神海抵抗着文本逻辑的侵蚀。
他没亲历仙人劈山，现在对第二个片段朝夕练剑的觉悟就差了千百层。
荣成也不知听到他说的没有，依旧永动机似的挥舞木剑，力求动作更完美，尽快吸收天地灵气。
这便是铁训兰将枯燥的练剑安排成第二个片段的原因。
经历过仙人大劈山的玩家，无人不会跪倒在玄幻世界的残酷法则之下，他们会无比痛苦，无比后悔，想变强的欲望将彻底统治思想。
在玄幻世界，凡人唯一能与天道一较高下的方式便是——
修炼。
痛苦无望、苦海无涯的修炼。
拿起这把木剑吧，用你最坚定的意志挥舞它。
如果你是可塑之才，那天地灵气迟早会回应你，哪怕一缕，哪怕一丝，你会明白，努力终不会白费，从此张开眼界，踏上永无尽头的修仙长途。
也许一日成神，呼风唤雨，毁天灭地；
也许依旧蝼蚁，万中无一的机缘，最终没能落在你头上。
……
想复仇吗？
那就努力成神吧，凡人。
荣成满脑子都是文本逻辑种下的这句话，它似乎重开天地，给脑子里撑开了以往从未见过的世界。
恨。
憎恨。
前所未有的仇恨。
他恨天地，恨自己，最恨那些视凡人为蝼蚁的伪神。
海春阳从荣成的脸上读出了这个意思。
“了不得啊。”海春阳啧一声，“我从没见过荣成这样。”
虚拟宇宙很体贴地送上了文本信息。
【文豪：铁训兰】
【题目：《题目待定》】
【题材：玄幻】
海春阳：“……”
“那个首创末世题材的铁训兰吗？”
虚拟宇宙：【是的】
海春阳：“……”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袭上心头，海春阳好像看到终点线朝他飞奔而来。
“能联络外界吗，虚拟宇宙大人？”
【可以】
【堂哥：小盛子，开学快乐呀~】
【堂哥：给俺说说，你们系那个叫铁训兰的，表现咋样？】
教室里，海福盛读完光脑信息，也不计较堂哥喊他像个太监，认真回复：
【堂哥上午好，铁同学是我们这一届的明星学生，文苑考试综合评分22】
【人特别优秀，性格好，长得好，能力也好】
【我非常欣赏她】
海春阳收了光脑，心里明白。
看来，学院派深挖河底捞黄金……真挖着了。
海春阳又等了片刻，荣成还在坚持不懈地挥舞木剑，衣服湿的像水里捞出来，他还是没停下。
同样，精神指数还是稳稳顶在深红色巅峰，偶尔抖一下，从未掉出红色区域。
海春阳看一眼时间，快一小时了。
此时，后知后觉的明白、巨大的惊骇终于席卷了他。
这怎么回事？
精神阈被击穿的活人，能没事儿人似的行走坐卧这么久吗？他还一直在做高强度运动，精神高度紧绷！
……
海春阳忽然想起了末法时代的记录。
那时候的人类，似乎和这很像。
他们不依赖药物，全然让精神阈赤/裸上阵，理智和感情随便交锋鏖战，谁输了谁赢了都不仔细处理，彼此磨练适应，哪怕高度应激后整个人疯了，也多数只等着自己恢复。
再看眼前荣成。
如果按照弱感症诊断，他这模样已经是高高高高高度应激后，该卧床静养的阶段了，该四肢瘫软，该无力行动。
但没被中途打断的情绪却诡异地支撑住了他整个人，像“回光返照”，也像“绝地反击”，让脆弱的人类躯体爆发出了可怕的潜力——
总之，他没有倒下。
如果非要找个比喻，那就是——
被强烈意志贯穿后，躯壳成了载体，烈火一齐融化了理智和情感，让它们统一为一个目标服务。
这——
海春阳：“……”
他感觉自己正在悬崖尽头大鹏展翅、雷区边缘欢快蹦迪。
虚拟宇宙看着海文豪背手踱步，满脸忧虑，文本夕阳落在他身上，像个行将朽木的老头子。
她知道，这个人类在犹豫。
他头脑聪颖，想事情多数不费力，但不肯吃苦，只愿想清楚理论却不愿意付诸“实践”。
小粉毛安静等待着，用数据评估海春阳接下来的做法。
从过往数据判断，这个人类大概率越不过雷池，他自我灭杀过太多次了。
然而——
“虚拟宇宙大人，启动《题目待定》第二套回路，就投仙人大劈山，我也想试试。”
海春阳的表情挣扎又痛苦，细看，还夹着期待。
虚拟宇宙：【……】
【好的，如您所愿】
海春阳：“慢着，多加一条要求——”
他说的很慢，很犹豫，但仍然在坚持，人性的懦弱与光辉在他脸上交替出现：
“如果我也被击穿了精神阈，不要让我强制脱出。”
“——我想亲自试试，能不能走到底。”
这次，虚拟宇宙沉默的时间似乎长了些。
【好的，如果这是您的希望】
【我会降低要求，以挽救您的生命为第一指标】
——人类这物种，似乎总在爱重时让你失望，绝望时给你希望，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