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松子
他那双极尽勾人的桃花眼透出难以言说的冷酷和果断。
苏知瑶已铁了心要害死侯府的其中一位近亲，兰宁和侯夫人虽侥幸活了下来，但苏知瑶贼心难防，他们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了。
侯爷是一家之主，也就侯爷能让苏知瑶有几分忌惮了。
若他们继续一味地防备下去而不是叫侯爷严惩苏知瑶，他就怕一个不留神会让苏知瑶得逞，到了那时候，无论死的是谁，终会让兰宁痛彻心扉。
岂料苏知珺却收住笑意，目光里渐渐添了些许冷意：“父亲素来极宠曹姨娘，又一味地偏心二妹，还总是百般不待见我，总以为是母亲惯坏了我。倘若我这会儿就去跟父亲说知瑶下毒意图害死我和母亲，父亲断不会信我半分的。待两位太医那边有了消息，我再跟父亲禀明了此事，免得父亲误以为我在无端冤枉知瑶。”
她极淡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反正父亲素日里也不关心母亲和我，是否跟他坦言相告，也无甚要紧。”
她抬眸看着程言灏，柔声催促道：“远辰，时辰不早了，你赶紧上衙去吧，我这里有母亲和银针她们护着，断不会有事的。”
他伸手将她牢牢圈入他的怀里，低头看着她说：“兰宁，莫要担忧，岳母一定会没事的。”
她乖顺地靠在他胸前，低柔地叹息了一声，尽显她内心的满足：“远辰，有你在我身边，已经比前世的处境好了很多很多了。”
她喜悦的样子，让他心痛到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闭了闭眼，让那种心痛渗入骨髓。
兰宁说得一派轻松，可前世他们就已成了夫妻，他何尝不是日日在她身边。
可他前世为她做过什么？
她将满腹情意双手捧到他的面前，他丝毫不知珍惜，竟还待她百般冷漠薄凉，无视她的处境，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他的面前。
于她而言，前世的他，在不在她身边又有何区别？
甚至比他没在她身边还要令人无法原谅！
因为前世她所承受的每一丝痛苦，皆是他带给她的。
前世直到她逝世，她都不曾想到她是被她的二妹毒害而死，可她却在死前亲耳听到了他的那番刺心话。
前世的他怎能待她如此残忍！
他双手微微颤抖着，喉咙发紧，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儿一言不发。
他还能再说什么？
说再多也弥补不了前世的愧疚！
她早已释怀前世的种种，而这只是因为她的豁达、她对他情深意重，并非因为他值得。
她敏锐地感受到他的颤动，也惊讶于他的沉默，忍不住低声问他：“远辰，你这是怎么了？”
他拼命咽下堵在喉咙里的硬块，声线渐渐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两位太医何时能捎消息过来。”
他不想在她面前重提旧事。
除了让她徒增悲伤，并没有丝毫的益处。
他对她的愧疚，只他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
他偏头亲了亲她的耳垂，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兰宁，之前我已派人暗中盯着你的二妹。那人打听到，那一贴一缕相思便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去外头买来的。
“自那日去了程府想要对你意图不轨，你二妹回到侯府后，不仅是她，就连她身边的所有下人，皆没再离开侯府半步。”
苏知珺眉头微蹙：“哦？那她手里的同心桃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抬起她的下巴，视线牢牢锁在她的脸上，眸底漾出掩饰不住的深情：“兰宁，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万万不可让你自己有分毫的闪失！”
他默了默，嗓音里透着几分惧怕：“给你二妹同心桃的，应该是侯府里的某个人。”
苏知珺赞同道：“远辰，你说得没错，知瑶决意对人下毒，是因为她和谢将军的婚事将近，她已经没时间可以让她等下去了。
“她费了如此大的工夫才将一缕相思弄到手，却因没有收到我逝世的消息就又动作极快地对母亲下手了。”
苏知珺一脸鄙夷地掀掀唇：“她是我二妹，我们俩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前世我虽没看出她的歹毒心肠，可她的性子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她表面看似唯唯诺诺，实则胆子大、易冲动，却不是个做事会特意留一手的人。
“她在送我的那匣子糕点里偷偷放了一缕相思，却没有达到其目的，可她已经没有一缕相思可用了，短时间内她理应是束手无策的。远辰，你刚才也说了，她也好，她身边的下人也好，俱没有出过侯府半步，那么只有可能是侯府里有人将那同心桃给她了。”
“兰宁，我带过来的人，你随意差遣，千万不要相信侯府里的任何一个人，我的话你一定要听进去！”
她在他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
待程言灏被她赶去上衙后，她转身回了屋，命银针去跟其中两位护院叮嘱一声，帮她牢牢盯住知瑶的一举一动，就连谁去听雨轩见知瑶、和知瑶聊了多久的话、知瑶院子里的下人做了什么、去了哪里，皆要逐一向她禀明清楚。
银针离屋后，苏知珺又唤来了整个侯府里她唯一能信赖的俞嬷嬷。
“俞嬷嬷，赶紧吩咐下人整理一间厢房出来，另外，把在远翠堂当差的下人全都叫来，叫他们在厢房门外候着，我要挨个地问他们话！”
俞嬷嬷目光一凛，看着她沉声应道：“是，县主，老奴这就去办妥此事！”
不消片刻，下人就将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俞嬷嬷见众位下人已神色肃穆地垂手立在门外，忙进屋请苏知珺去了。
苏知珺由云雾陪着，目光淡漠地扫了眼众人，缓缓踏进了厢房内。
待看到在远翠堂小厨房里当差的厨子进了厢房，苏知珺的视线不由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位厨子的夫家姓沈，她的夫君也在侯府当差了多年，而她本人，算起来已在侯夫人的小厨房当了近十年的差了。
服侍母亲已长达十年，这样的人会被知瑶收买过去吗？
两人目光对视了半刻，沈家的紧张地搓了搓手，着实探不出苏知珺视线后的思绪。
苏知珺气定神闲地啜了口茶，慢悠悠地合上茶盖，上下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她，似笑非笑道：“知道为何叫你们过来问话吗？”
沈家的咽了口唾沫，回道：“众人都在说，夫人前日吃了一些点心后吐了。”
苏知珺将茶盅搁到案桌上，嗓音柔柔的，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凉意：“你觉得她为何会吐？”
沈家的抬眸，正对上她瞥来的冷澈眸光，身体颤抖了一下，也不顾自己的话听上去是否让人觉得没头没脑，一心只想着赶紧洗脱自己的冤屈：“奴婢不知道县主想知道什么，但奴婢仔细查看过，做点心的用料都是顶顶新鲜的，奴婢可以用人头担保，点心绝无可能有问题！”
苏知珺摆了摆手，眼底的神情终于温和了几分：“你且好好回想一下，将前日端上茶点之前的所有细节都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一遍。是不是你的过错，我自有定夺！”
沈家的沉吟了一下，回道：“奴婢记得，前日夫人身边伺候的墨兰姑娘来了小厨房，墨兰姑娘说，几位姑娘来夫人屋里请安来了，夫人要小厨房赶紧做几道点心招待几位姑娘。”
苏知珺：“是墨兰姑娘吩咐你做什么点心呢，还是你自己决定的？”
之前她已问过俞嬷嬷此事了，可为了稳妥起见，她又特意问了一下厨子。
“回县主的话，是奴婢自己决定的。奴婢想着天热，就准备了冰镇绿豆汤和冰酥酪，既可消暑，几位姑娘又素来爱吃这些。”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随后奴婢又想着，夫人向来不喜吃凉的东西，于是奴婢就又另外准备了两份糕点。”
苏知珺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两位太医那边虽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可据她看来，冰镇绿豆汤和冰酥酪里搁了同心桃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一来是因为知瑶自己也吃了冰酥酪，二来知瑶也明知母亲不爱吃凉的东西，又怎会白费心思在冰镇绿豆汤里偷偷放同心桃。
沈家的又出言回道：“奴婢思来想去，最后想着，要不就做一些核桃酥和桂花糕给夫人吃吧。”
苏知珺蹙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前日不是做了核桃酥和松仁糕吗？”
沈家的回道：“回县主的话，奴婢原本是想做桂花糕的，刚好那会儿夫人身边的剑兰姑娘来了，见奴婢欲要做桂花糕，就好心地劝我说，桂花糕太过甜腻，如今这大热天的，怕是做好端去屋里了，夫人也不会有胃口吃的。
“奴婢想着剑兰姑娘说得也甚是有道理，天气一热，谁还有胃口吃那甜腻之物，正琢磨着将桂花糕换成其他什么点心好呢，剑兰姑娘倒是个热心肠子，脑袋瓜又机灵，见小厨房里有一罐松子，就提议说，既然小厨房里有松子，不如改做松仁糕吧。奴婢思量了一下，觉得这主意不错，如今这天气，吃松仁糕倒果真是极好的，于是就着手做了一些松仁糕端去夫人屋里了。”
苏知珺收回落在案桌上的视线，朝沈家的望去：“可是那罐松子搁得时间太久不新鲜了？”
沈家的忙摇了摇头，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不会的，不会的！回县主的话，奴婢知道三小姐对松子过敏，因而小厨房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叫采办的购置松子了，用来做松仁糕的那罐松子，是剑兰姑娘从采买那日送来的放食材的箩筐里拿出来的。”
苏知珺不咸不淡道：“看不出来你胆子倒是大得很，知道三小姐对松子过敏，你还做松仁糕，你就不怕三小姐吃了出事？
她冷笑一声，继续道：“三小姐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担当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