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谁与共衾寒
一路行去，他二人隐蔽得极好，没被傅府家丁发现，却迟迟未找到那云暖居，到了一处花田处，两人忽而都听见了明若予的声音，立即停步，躲在了屋后，侧耳细听。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明若予压低着声音，却仍掩盖不住那份气恼。
明若虚不作答，只是望着窗外一片铃兰花田，幽幽道：“若予，他想娶的人并不是我。”
云裳眼神一黯，心有些刺痛。
这语气，这话，像极了姐姐，当年她也曾这般自嘲：“世宇，他想娶的人并不是我。”
后来……后来姐姐被二哥打了一巴掌，仍是欢笑着嫁给了天帝，嫁给了那个把她当影子的人。
叶凌远觉出云裳情绪有变，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无限暖意，令她没再一头钻进过往。
“姐姐不是早就知道么？要是不愿嫁，早就该反对，爹爹那么疼爱你，若是没走到这一步，总还有转寰的余地，可是如今你已入了傅府，再要回头，谈何容易！”
明若予气极拂袖，壁台上的玉盘应声落地，碎片飞溅，竟在她指尖划出了一道口子。
她冷冷瞧着一地的碎玉，一脚蹬在上边，眼底是说不出的阴鸷。
“可是……我想嫁他。”
明若虚顿了许久才说出那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她的一切力量，令她说完后不禁软倒在了榻边。
明若予两步走过去拉起她，竟是命令的语气，“既然想嫁，姐姐就别待在这儿了，赶紧拜堂去吧。”
一两个仆役上前将明若虚扶住，“我……若予……”她挣扎不掉，只好被拖着离开，云暖居片刻便没了声息。
云裳呆了一会儿，忽地跑到前头去看那片花田，见到那纯白低坠的花瓣时，脸色一白，心中隐隐有个念头要脱出，她却不愿去细想。
他想娶的人，并不是我……
那么，傅大哥想娶的，是谁呢？
叶凌远凝视着这一片铃兰花田，见云裳神思不属，也不知她究竟明不明白。
铃语幽兰，云中暖意，明家姐妹懂得，他也懂得，唯独这个不开窍的，似乎总不清不楚。
“有人来了！”
他掠到她身边，抱起还没反应过来的云裳就跳到了屋后，不远处竟是明若予去而复返，她身旁一人灰袍长须，看着有些眼熟，只是角度不佳，只得一个侧面，还被明若予遮去了一半，他实在看不出来是何人。
“爹，姐姐跑了。”
明若予低垂着头，嗫嚅道。
明空生！
叶凌远立时青筋暴起，瞪着那个人影，几乎要出去刺上他一刀，可云裳还在他身边，他若真那么做了，这家伙估计什么都不会问去补上一剑……他不能，为了云裳，为了柘羽，他说什么都只有一个字：忍！
云裳在他身侧，望着他极力克制的神情，不禁伸手揽了揽他，他心头一滞，绷紧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些。
明空生闻言并未大怒，只是沉沉望了明若予一阵，嗤笑：“既是如此，你不去找若虚，来找我做什么？”
明若予扑通跪地，重重磕在了地上，“爹，若予知错了！若予不该放走姐姐！”
她放走的？
方才她不是还逼着明若虚去拜堂，如今又说不该放走，打的什么主意？
明空生冷哼一声，“若虚向来太为别人着想，她以为傅逸冰心上惦记的是那个来历不明的云姓女子，就有些矛盾，可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早就心系傅家的小子，否则也不会到现在才说什么要再想想。若予，你不疏导你姐姐也就罢了，还擅自放她离开，是真以为她走了，你就是明家唯一的小姐了不成？”
“若予知错！若予知错了！我这就去把姐姐找回来！无论如何也一定会让她拜堂！”
明若予满脸恐惧，踉跄着跑走，却被明空生一把抓了回来，提着她的衣领，无视她面红耳赤、几欲窒息，不紧不慢道：“你姐姐与傅逸冰，是天定姻缘，且不说傅家于明家是极大的助益，傅逸冰本人也是人中龙凤，且他对你姐姐虽无爱，却有情，凭着那份情，他也会待你姐姐好，所以，今日你若找不回来她，从此，就再也没有明家二小姐这个人了！”
说罢他猛地甩手，将明若予砸到了地上，她大口大口喘气，也顾不上疼，只觉生死一线，此刻还留着命已是大幸，连忙再磕上几个响头，拐着步子离去。
叶凌远与云裳早已骇然，就连云裳都险些忽略了那一句“惦记的是云姓女子”，尽管看不透明若予，此时却对她多了不少同情。
当初从厨子爷爷那儿她便已得出些端倪，明若予在明空生那儿比不上她姐姐，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明空生竟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
叶凌远也忽然明白了，明若予为何对他一个仅仅在多年前无意中救过她的人如此示好。
苦难太多，于是一场相救，也足以成为少有的阳光。
“凌远，”等明空生走了，云裳突地反应过来，“若虚姐姐……是因为我不肯嫁？我是不是……又害了她？”
云裳眼里是毫无保留的赤诚，似是只要他说，她就信，叶凌远避不开她的目光，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又”，心中隐痛，抓着她的肩，斩钉截铁：“不，不是因为你，傅逸冰喜欢你是他的事，明若虚因为傅逸冰喜欢你不想嫁也是她自己的想法，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也没有破坏什么！”
是这样吗？
“你以为风梓涵，不，应该说天妃了，为何要嫁给天帝，甚至不惜和风世宇闹翻？还不是因为你这个祸害！”
当年那个小仙的脸上，尽是讥讽，她从没见过有神仙敢对她摆出那样的表情，她固执地指责他胡说，不愿理他，他却不依不饶，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嘶吼。
“天帝原本想要的人是你呀！”
“你和你那个死去的娘亲长得实在太像了，也就和你娘的胞姐、我们的天后长得太像了！你是书圣女，天帝动不了你，可风梓涵怎能容忍她最疼爱的妹妹被人觊觎？可她同样动不了天帝，所以她只能牺牲自己。她也是天后的血亲，虽不似你那么像极了风神与天后，可还是有几分貌似的，她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一生，彻底断绝了天帝对你的念头，真是个伟大的姐姐呀！可惜呀可惜，为了你，她不得不嫁给自己的仇人，不得不逼走自己的亲弟弟，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这个所谓的书圣女，克父克母，害得风云两族数万人丧命的灾星！”
她捂着耳朵，一遍遍摇头，“我不信我不信！”
可她毫无办法，那个小仙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她却没有勇气一掌结果了他。
姐姐不在，二哥不在，流云星晖清雪都不在，她一个人，一个人蜷缩在树下，固执地堵住自己的耳朵，眼前是无数的人影，重复着同样的话。
她是灾星，她是祸害，她的出生害死了爹娘，连累了风云两族，她的存在牺牲了姐姐的一生，逼走了二哥……
怪不得，怪不得姐姐和二哥看她的眼神总是那样复杂，似是最深处隐藏着暗芒，怪不得天帝对她过分慈祥，慈祥得令她恶心，怪不得天宫上下人人见到她就跑，无尽尊崇里却是无底畏惧……
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一个人被禁锢在书圣女这条道路上，谁都进不来。
为了书圣女的使命，她一切都必须舍弃，父母，兄姐，友朋，自由……都不属于她，甚至会为她所害，不死不休。
云裳再也没法想下去，浑身竟在发抖。
叶凌远大惊，想拨开她的脑袋询问却被她强硬摁了回去不肯面对他，云裳身上骤冷，冻得周围都发寒，叶凌远却抱住了她，俯首搭在她发间，忍受着寒冷。
也许总有一天你会愿意让我承担你的痛，我会等。
“我们回去吧，说不定明二小姐的人正在找我们呢。”
云裳的身体逐渐回暖，终于抬起头来，闷声道。
叶凌远望着她头顶，玩笑道：“要我抱你回去么？”
云裳立马从他怀中挣了出来，脸红扑扑的，转身就跑，到底是觉得显露脆弱了而不好意思。
居然会脸红了，看来，有望胜利了。
叶凌远心头一跳，快步跟了上去，恨不得立即摘下胜利果实，却也明白时机未到，不可心急，只是嘴角那抹笑，许是得挂上许多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