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14章 嘉木良材

    月色如洗，牢房之内洛千好一阵神伤，孤独难眠之时掏出怀中的千字剑典借着月光翻看，一时睹物思人心中想起萧翎教习自己学字时的情景，思索着困在牢房之中左右无事，不如练习剑典中的字。

    于是下床借着月光用手指在地上临摹剑典中的千字文，千字剑典中的字写法千奇百怪，大多数写得横不像横竖不像竖，洛千临摹起来异常困难，只能照猫画虎般模仿。

    洛千生性坚毅，一旦认定一件事就会坚持不辍，此番遭遇之下唯一能让他聊以慰藉的就是这部千字剑典，每写一字仿佛都能感觉萧翎就在耳边轻声教导，如此更加废寝忘食。

    卫兵将洛千投入牢房之后除了每日送饭之外再不理会，洛千也落得清静，每日除了吃饭喝水和必要的休息以外便头扎进练字当中，不分白天黑夜。

    上京，紫薇城

    寝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一般。榻上设着青玉抱香枕，铺着软纨蚕冰簟，叠着玉带叠罗衾。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水晶珠帘旖旎倾泻，珠帘之后有人披纱抚琴。大雍皇帝正正慵懒的躺在暖床之上闭目养神，一旁妃子削葱细指轻轻按揉着皇帝双鬓。

    一名小黄门急切奔走到门前正欲开口禀报，却见那妃子狠狠白了一眼黄门，目光着实凶狠。黄门吓得一哆嗦不敢上前，又看看手中塘报只急的来回打转。皇帝似乎听到了声音，慵懒的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黄门跪地答话：“启禀陛下，兵部八百里加急！”

    “呈上来！”皇帝睁开双眼坐起身来。一旁妃子呵斥黄门：“惊扰圣安，该当何罪！”皇帝拍拍妃子肩膀呵呵一笑：“传旨，今日在储秀宫歇息！”妃子闻言大喜赶忙跪地谢恩：“谢陛下，臣妾先去沐浴。”

    兵部加急肯定有大事，她一个妃子当然要避嫌，能知进退也是她能在皇帝面前得宠的原因。黄门赶忙呈上塘报，皇帝翻开塘报粗略看了一遍一时间龙颜大怒，塘报重重摔在地上，一干宫女太监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次日朝会皇帝下令严加追查李唐余孽，修罗门遇袭一事不许声张。

    朝堂震怒，民间震荡，江湖沸腾，修罗门遇袭无疑是在大雍脸面上狠狠打了一个巴掌，修罗门乃是大雍开国皇帝所创立，里面收藏着数不尽的武学典籍，被世人称为“天下武库”，后世代代将其视为大雍武风的象征，大雍朝以武立国，代代皇帝缅怀先祖继承武风，更是将修罗门列为皇家一处祭祖之地。

    最为讽刺的是袭击修罗之人竟然是前朝余孽，大雍立朝百余年竟还有前朝余孽作乱，这无疑挑动了大雍皇帝的神经。

    此令一出天下戏子却遭了殃，只因袭击修罗门之人带着一张戏子脸谱，一个月之内天下梨园几乎被清扫一空。那群黑衣刺客自从袭击了修罗门之后如人间蒸发一般销声匿迹，各地官员追查了一个月下来毫无收获，只得杀了一批戏子交差。

    一时间民间怨声四起，自此民间流传一首民谣：“花脸闹，修罗笑，戏子无头鬼上吊！”

    文官纷纷进谏，皇帝才松了口，留下世间戏子一条生路。只是梨园之中少了余音绕梁，荒山野外多了许多坟丘。

    官府下令封口，但修罗门遇袭的消息仍然不胫而走，江湖上传言一名花脸男子单刀大败黑白二仙，差点将修罗门夷为平地，管事老人一竹竿杀退花脸男，自此江湖上又多了两个响当当的名头。

    在此期间官兵早已经洛千生平经历查了个水落石出，可以确认洛千和李唐余孽毫无关系，只是此事风波一日不停息，谁也不敢发话放洛千出来，再说一个小乞丐而已多关几天也没有人会在意。

    风波过了一个多月才平息下来，洛千也在牢里被关了月余。这一个月洛千一心练字，并不觉得时间难熬，只记得两手十指都在地上磨得出了血。千字剑典囊括了几十种书法，每种字的写法记忆下来也颇费些功夫，洛千只能一遍遍反复书写，如此方能将每种书法记住。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洛千反复的书写已经能够将这一千个字从头到尾默写下来，字形书法与剑典中的基本一致，只是用手指写字终究比不得用笔，锋芒顿挫之处尚不能做到一致。

    这一些便停不下来，整个心思都沉了进去，近乎疯魔一般。

    洛千正在地上埋头书写，牢门突然打开，一缕阳光照进来顿时让阴暗的牢房里多了些生气，卫兵喝到：“你可以出去了！”洛千一个多月心思全在练字上就像如疯魔一般，忽然被卫兵打断，抬起头脑子里一片空白，恍如隔世一般。

    一缕阳光照在洛千脸上，卫兵看向洛千，只见洛千披头散发，面色青黑阴沉至极，两眼通红如嗜血一般盯着自己，卫兵不禁打了个寒颤向后退了一步颤声道：“你是人是鬼？”

    洛千恍惚一阵脑子渐渐清醒过来，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牢里，眼前之人正是每日给自己送饭的卫兵，不由得问道：“我可以出去了吗？”声音嘶哑像是车轮在地上摩擦。

    卫兵喘息一口镇定下来：“你可以走了。”洛千起身出了牢房，卫兵再看牢房之内，只见四周围秘密麻麻满墙满地全是血手印，这些血印像是像字非字如鬼画符一般，层层重叠交错。只看得卫兵头皮发麻，一个寒颤再也不敢久留。

    洛千出了牢房，阳光照在脸上眼睛刺痛，一时头晕目眩险些栽倒，赶忙扶着墙边歇息一阵方才缓和过来，只觉得疲惫不堪。其他试炼弟子看见洛千就如同见了鬼魅一般纷纷避让，洛千不知自己现在的模样和恶鬼没有多大区别，还以为这些试炼弟子是害怕和袭击修罗门之事扯上关系，心中也不在意。一顿饱饭之后精神稍稍恢复了些，一路返回宿楼自己那间静室倒头就睡。

    关押洛千的那间牢房之内，站着以为白须老人，老人手中拿着一根竹竿，一身修罗管事打扮正是藏书楼的赵管事。赵管事一手缕着胡须看着满墙血手印眼中透着精芒连说三个“好！”字，门口的卫兵不知所以“赵管事，这被关押的弟子莫不是疯了，他那模样也太瘆人了。”赵管事淡淡说了一句：“良材可雕也!”出了牢房不见踪影。卫兵如丈二和尚，嘀咕了一句“两个怪人。”

    洛千昏昏沉沉，睡梦之中满脑子仍是千字剑典中的怪异文字，一觉醒来仍觉得头昏脑涨口干舌燥，又强行打起精神控制呼吸法门运行睡功，内息运行周天之后再次入睡，有了睡功相助灵台之中清明了许多，不似先前一团混沌。

    又睡了许久只觉得腹中饥饿难忍，遂起床去饭堂饱餐了一顿，洛千在牢里不知年月，四下打听一番才知道里修罗门遇袭已经过了一个多月，那些黑衣人抓到试炼子弟后也未多加伤害，试炼弟子死伤不过十余人，十余人对于三百之数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朝廷也没有再派试炼弟子进来。

    藏书楼赵管事勇挫强敌，朝廷下旨令赵管事总领修罗门一应事务，可赵管事却称自己年迈难当大任，仍要在藏书楼内管事。赵管事毕竟有功，朝廷也不好强行征辟，只好不了了之。

    再回到住处将打来清水将自身清洗了一番，对着镜子才发现自己这消瘦许多。洛千在牢里没有纸笔，只能有手指在地上书写练字，一个月着魔一般得练习，虽能将那一个千字写的一模一样，但受限与没有纸笔，锋芒顿挫之处仍不能一气呵成。如今出了牢笼，纸墨笔砚虽是现成，但纸张毕竟有限，只好用毛笔蘸着清水在桌上书写，如此这般又练了一个月。

    临近岁末，年关将至。修罗门遇袭的风波明面上虽然已经平息，暗地里官府对地方的监察仍然收紧，寻常百姓也不敢在此时多生事端，大多都缩在家里不敢外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和唱戏的扯上关系，市井巷间不见张灯结彩毫无年味可言。

    修罗门中从来就没有过年的习惯，也不会有人有心思在这里过年，朝廷加大了修罗门的保卫力度，门里的卫兵足足比之前多了一倍有余，门中的气氛也越发紧张。试炼弟子各个废寝忘食般忙于修炼各种为学，练武场上喊杀阵阵气劲横飞，不少试炼弟子在此演练武功，藏书楼里虽然安静些，但是在此看书的试炼弟子各个凝神思索，气氛也十分压抑。

    恐怕三百试炼弟子当中唯一不去练武的只有洛千一人，不是他不喜欢武功，男子汉哪个不向往仗剑江湖，也不是他不惧怕两年后的生死试炼，生死面前没有人能够平心以待。千字剑典仿佛成了他的心魔，只有面对着这些书写怪异的文字，他才能不去想萧翎，不去想有生以来唯一且短暂的甜蜜，一无所有的人更懂得珍惜，更想去把握住曾给与自己希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