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一缕梦烟散了魂
时光看似公平，但却藏着不公。
对于李梦烟来说，十六年很长很长，她乌黑的头发在恐惧之中逐渐染上寒霜，最终彻底变为白色；她细腻温软的皮肤变得褶皱，她修长的身躯变得佝偻，就连她的肢体都变得无力。
一个人的心是无法限制的，无论是他人还是自己都无法限制，十六年来，她一直在想念一个人，每一日，每一夜，从白天到晚上，等黎明的光洒在脸上的时候，她从梦中惊醒，慌乱寻找，除了眼角的泪珠外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他没有来，一次都没有。
南域发生了大事，战火虽然没有蔓延到霞光城，但她却已经听到了消息。
那一日，他通告南域，以圣王林玉之名，对于别人来说，那是命令，那是振奋人心，鼓舞士气的霸气宣言，但对她来说，是一分安心。
他还活着。
那一日，她开心了好久，在清冷的房间里，穿着最美的衣裳，戴着他给的簪子和玉块，独自一人，翩翩起舞。
一张桌子，一个人影，两副碗筷。
能不能见其实不重要，能不能看到也不重要，只要活着便好。
后来，战争结束了，狐王亲自找到了她，告诉她，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去接客。事实上，自从和他相遇，她再没有接待过一次客人。
她斗胆问了他的事，狐王犹豫半晌，最终全部告诉了他。
他是东洲的天骄，一年便拿下整整一洲，他是天赋卓越的剑修，在短短六年的时间中实力超越了妖主，和妖王一争高下，霓裳公主为他倾心，猴王欣赏他，孔雀王佩服他，数万黎族人尊他为王。
狐王隔三差五就会来陪伴她，告诉她那人的事，她越听越觉得高兴，高兴之余，却也有一种无奈。
他是九天的仙神，是如此的优秀，而她不过是凡夫俗子，就如同一株路边的野花，虽然陪伴着永恒的星恒，但花草凋落，星恒还是星恒。
思念是痛苦的，也是快乐的，她享受着这种思念的感觉，思念的感觉让她不知饥饿，不知疲倦，每日读书写字，作画发呆，是她最喜欢的事。
她老了，也许是因为整日思念，老的很快，她希望最后见他一面，却也希望不再见他。
这样，至少不会让他看到自己苍老的一面。
辉环浮现，一个白发苍苍，身材佝偻的老头从辉环中艰难地走出，他的声音无比苍老，满是疲倦，“李梦烟，我来看你了。”
他真傻，她已经全部知道了。
她在心中叹息，明明不希望他看到这样苍老的自己，可又忍不住想知道看到现在的自己，他会怎么想呢。她抬起头，眼前老者清亮眼睛里是呼之欲出的悲伤。
她笑了。
林玉心如刀割。
十六年，真的太长了。
“你真的不嫌弃我啊。”
躺在床上的她连声音都是如此的苍老而虚弱，再也没了动听和美丽。
他笑了笑，“怎么会，我也这么老，怎么嫌弃你，修炼出了岔子，寿命大减，我恐怕也呆不了多久了。”
“林玉，你变回去吧，我们一起去外面走走。”
她努力地坐起身，手掌从床边滑落，整个人一头向地面栽去。
他一个闪身生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眼里含笑。
“你……”
“你看吧，凡人也是有智慧的，你骗不了我。变回去吧，我们去心泪湖，我想去那里看月亮。”
林玉伸手在脸上抹过，狐幻之术消失，李梦烟怔了怔，他亦如当年，雄姿英发，星眉剑目。
“我抱着你走。”
林玉伸手抱起她，李梦烟忽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床边的油纸伞，和当年的那一把一样，上面绘着争奇斗艳的花朵。林玉抬手划出辉环，走出一步，两人落在了心泪湖旁。
皎洁的月光倒映在湖水上，静谧而美丽。
谁也没有说话，安静地望着湖泊，一股寒风吹来，接着狂风大作，空气变得浑浊而湿润，不一会儿便有雨水落下。
原本在湖边的众人怒骂，这善变的天气，刚才还晚风悠悠，现在便要下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人们匆忙躲雨，李梦烟笑道：“你看，和我当初遇到你的时候一样。”
一样，也不一样，她老了，他容颜依旧。
她努力地从林玉怀里挣脱想要站起身来，林玉伸手扶她，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她努力地站起身，将伞撑开。
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变大，豆大的雨珠落在湖泊上，湖面泛起了无数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她努力地撑起伞，遮挡雨珠。
“林玉……你想听故事吗。”
“想。”
“心泪湖是怎么来的……你已经知道了……这一次……不讲心泪湖了……讲……一个烟花女子……和一个少年剑修……”
林玉的笑道：“好啊。”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少年剑修……姓林……名玉……他是……女子……的……梦……”
油纸伞被风卷起飘在湖面上，身后的人影跌落在林玉的后背。
原本但她依旧油尽灯枯，苦苦支撑，在见到他后，一切都没了牵挂，如同燃烧了一夜的蜡烛，终是没了灯芯。
大雨磅礴，电闪雷鸣，雨水撒满了林玉的身躯，从他的发间落下，走过眉头，划过眼睛、鼻梁、嘴角，最终从下巴上滴落。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寂静的夜空下，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十六年的时光似乎也不如这一瞬漫长。
“嗯，原来雨水也是咸的。”
她的一切都在他的眼前闪过，在心泪湖旁的搭话，在竞技场的观望，在心曲阁中的哭泣和畏惧……她的音容笑貌还在耳边，她的轻声细语还在心底，她如梦一般到来，又似轻烟一般随着风飘散。
林玉伸手轻轻摩挲着她的面庞，在大雨磅礴之中，独自怀恋。
对岸站着一位狐女，九条尾巴在身后颤动，望着他们，她的心剧烈地颤抖着。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他的选择，是陪着她，看着她，守着她，然后怀念她。
可她怎么觉得，自己的心，也碎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