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生态伦理基金会
不管孙敏怎么想，张三昔这边则是又惊又怒。她拳打脚踢，大喊：“滚！离我远点！”
挟持她的那个人似乎忍受不了这般对待，真把张三昔放下来了。张三昔才看清那个人的面貌：这位“人”看起来像个男性，他的脸皮边缘与脖颈断开，露出一呼一吸的灰色肌肉，五官都长得比较凸出，说不出的诡异。
张三昔想了下，大叫：“你长了个鱼鳃！”
“长了个鱼鳃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鱼人立刻回骂，喉咙像含着黏土，“我好心救你出来，你不仅打我，你还歧视我！”
张三昔则道：“你把我强行带到这里，还伤了我同伴，我打你是轻的了！”
“我是救你、救你。”鱼人反驳，“我看你被那俩男的挟持去找物资才救你的，早知道你事这么多，我就不该救你们这群绿标人。”
“不用你救！”张三昔怒气稍轻，“把我带回去。”
鱼人撇撇嘴，他这个五官做起这个动作可谓十分丑陋。他说：“他们这么久也没来，说不定是不要你了。”
张三昔：“你想说什么？”
鱼人：“这位女士，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宗旨、我们的自救、拯救人类的唯一途径——生态伦理基金会？加入我们，享受会员特权，有机会获得积分豪礼哦！”
张三昔大惊：“你原来是卖会员的？”
其实他们在这里遇见生态伦理基金会并非偶然。前不久基金会刚好截了庇护所的频段，正是处于离小区较近的地方才做得到。而医院本身建筑完整、自带紧急设备，会成为基金会的一个落脚点也是必然。
“我没兴趣。”张三昔已经冷静下来，她要打探情报，“你们人有我们多吗？”
鱼人：“对付你们这群绿标人没问题。”
张三昔不做纠正，转而问：“你们待遇很好吗？”
鱼人：“现在大雨连绵，我们已经找到一个干燥的地方，只要守规矩，就有基础的衣食住行保障。我们之间没有异能的等级之分，我们背负着同等的罪。”
张三昔吐槽道：“我可没犯过法。”
鱼人则说：“事实上是有的，只要是人类，就有罪。人类之前处于生物链顶端，是万物之灵，具备了超然的智慧。因此人类对整个生态环境是负有生态伦理义务的。人类有义务去保护环境、爱护动植物。人类从自然中索取的食物应该是有度的。无限制的索取，就是人类的原罪。”
张三昔没有说话，鱼人继续讲解道：“正因为我们有罪，所以我们承受这一切是应得的。天灾是赐予我们的制裁。我们应该忍受而不是反抗。在末日到来时，我们应极力抢救整个生态系统而非独善其身。当天灾回收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罪也因此洗净了。”
“要我求死，绝无可能。”张三昔道，“你们怎么不找一个天灾自己送上门呢？”
“顺其自然，大道无争。”鱼人甚至捏了个手决，“我们也是求生的，不过是有底线地求生。”
张三昔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言论。眼下她一步步退到栏杆边，只要翻身就能入水。不过对面是个鱼人，速度比她更快，不知道虞群青他们有什么办法。希望虞群青不要在那个时候选择把整个水面电翻了。张三昔心里已有了深深的阴影。
“咔咔咔——”
张三昔反手往后一摸，以为是身后的栏杆断了。结果栏杆结实着。
鱼人抬头一看，一大团阴影从天而降，几个熟悉的人影往他脸上砸。
天花板居然开了个洞。然后是孙敏身手矫捷地跳下来，虞群青从楼梯处慢悠悠地走下来。孙敏心想总算到自己出手的时间了。他这次仔细地观察环境，发现上一层有一处比较薄弱的地方，赶紧挖断了。然后引鱼人的伙伴过来，果然一网打尽！
“好痛！”
“谁踩我的嘴！”
鱼人那边一片混乱。过了一会才颤巍巍地站起，他们都穿着紧身的黑色潜水服，悲伤还有小氧气瓶。
这几个人都其貌不扬。张三昔这才看清，有一个双面人，正面一张脸平平无奇，后脑勺却秃了，俨然藏着另一张脸。有一个人下巴凹陷，嘴部延长成倒三角垂体，宛如一只食蚁兽。还有一个手掌末端粗大，像洋娃娃。这三个人和鱼人一起，被困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孙敏手上满是淤泥，彰显这肯定是他的杰作。他拿着尖刺抵在鱼人身前：“看你们还敢不敢作乱！”
四个怪模怪样的人挤在一起，显得孙敏格外清秀且正义。
“孙敏。”张三昔制止道，“不如放了他们吧？”她忽然生起些同情，“其实他们也没干什么坏事，一开始还是为了救我。”
“为什么？”孙敏则道，“张姐你就不担心又发生在居民楼那样的事吗？”
张三昔：“这不一样……我们一开始被监狱老大欺负，居民楼遇到那些吃人的，我们多么恨啊。但要是我们在这里杀了这些怪东西，我们和那些丑恶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鱼人喊道：“你喊我们怪东西，却喊那些没良心的家伙是人，是我们不想当人的吗？分明是你歧视我们。”
张三昔：“可你们长得也太没个人形了。”
食蚁人则说：“虽然我很丑，可我有一颗美丽的心。”
孙敏：“你们抓了张姐！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卖惨博同情，我什么都不信。”
张三昔和孙敏同时看向虞群青。基金会的人立刻努力缩成一团，察言观色谁不会？一看这个人就是这里的武力天花板，惹不得惹不得。
虞群青则问了个无关的问题：“你们之前吸纳的会员，很多都和你们长得一样吧？”
双面人点头又摇头：“还是有不一样的，没人像我这么独特。”
虞群青点头认同：“你们很多都是lv1能力者。”
“别叫什么能力者啦，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是个普通绿标人……哪怕死在天灾下也好，谁愿意长成这个鬼样子呢？”鱼人终于吐露心声，“我喊了很多遍我是人啊、我是人啊，可没有人听。我没个人样，我就不是人，我是可以被随意攻击的怪物。庇护所……呵，你们待的庇护所，迟早把刀挥向你们头上！”
双面人说：“其实我变异后也不觉得我自己是人。我虽然有人类时期的记忆、人类知识、人类的道德，可我也很难自我认同自己是人。我有两条脊柱，我能看360°视角，我后面的嘴巴会说话。我当然是个怪物！”
食蚁人也激动起来：“如果不是坚信我们带着原罪，活着是为了赎罪，我真想一刀了断。”
孙敏收回武器，他后知后觉虞群青根本不想他诉诸武力。
光打在虞群青脸上，使他看上去像一位极富同情心的恶魔。他伸出手，握住鱼人滑溜溜的蹼。鱼人吓了一跳，鱼鳃都张开了，本就突出的眼珠子快要掉出来似的。鱼人已许久没有感知过人的体温，他觉得周身暖洋洋的、麻酥酥的，宛如电流涌过，身体仿佛游走云端。
人类与非人型的相握，这一切组成了邪性又圣洁的画面。
虞群青低声说：“我知道你们的痛苦。”
他的尾音极轻，鱼人都不敢用嘴巴呼吸了，怕惊扰了一切。身后的食蚁人微微把长吻抬起。
虞群青：“你们本身并不背负原罪，这不是你们的错。”
鱼人没有眼泪，双面人倒是前后都流泪了。他们也说不明白为何自己情绪如此失控，只想争着握住虞群青的手。虞群青回握，没有丝毫嫌弃。
没人看到他额头上已冷汗密布——他已经异能耗空了。
营造气氛的灯光，是他的异能。
对方麻酥酥的身体感觉，是他耗费了大半精力才制作出的微型电流。身体感官和心情会相互欺骗，麻了，就是真的麻了。
至于谈话的内容……
——因为前世虞群青认识生态伦理基金会的创始人。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临死前他向虞群青讲述自己如何行骗。先灌输“原罪论”，又在适当的时机“宽恕”他们。基金会里的人就一个个泪汪汪地扑上来。他当初挑人都很有一手，专门挑选那些比较容易被影响的。目前才末世三个月，基金会里的成员应该不会太复杂。
后来创始人揭开真面，把基金会里的人一个个送进地狱。不被大众接受的能力者以为找到了可以相互安慰的地方，没想到等待自己的是冰冷的解剖仪器。眼前活生生的鱼人、双面人，或许过不了多久，就是福尔马林里的残肢、博物馆里的展览品。
鱼人擦擦干涩的眼球，这么一弄，他们之间的氛围忽然融洽起来。一开始剑拔弩张的孙敏也乖乖不说话。双面人他们更没有追究。鱼人向张三昔提议去他们那里拿点必备药物，作为不小心伤害他们的赔礼。
张三昔认为自己已经十足明白虞群青的暗示，说不如护送他们回小区。虞群青果然默认了。鱼人一行都觉得自己水性好，而且虞群青看着不像坏人，便答应了。
他们走得比较快，虞群青和孙敏落在后头。
孙敏叹气：“虞大哥……我下次会更加冷静地分辨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
“哪有这么复杂？”虞群青道，“你只要记住，人被杀，就会死。”
孙敏：“啊？”
虞群青拆开来讲：“其实在这个环境，很难去控制自己不去滥用武力，可能情绪一上头，和你对骂的人就死了。可能杀疯了，一个路人就没了。所以在自己更有优势的情况下，要学会尊重生命。”
如何有尊严地活着，是末世里大家都避而不谈的话题。
孙敏看着前方奇形怪状的人们，忽然明白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愿意下意识地听虞群青的话。虽然有的时候虞群青很容易被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