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老师送你离开
阿梨又怀孕了。
霍斯延被接回了霍家。
霍韫年在玩具房里陪伴儿子玩了好一会儿，就准备去找阿梨，刚到门口就听到萧今慕愤怒的声音——“阿梨，我讨厌他，你不要带他来。”
霍韫年停下了手中转动把手的动作，继续听。
阿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老师，不带他来，恐怕我也来不了的。”
“我这几天把你这一年多以来遭遇的事情了解清楚了，我恨不得亲手替你刀了他。”
阿梨笑了两声，“老师，刀不成了，他已经是我孩子的父亲了。”
“好吧好吧，我就假装看不到他好了。”
萧今慕松了口，霍韫年这才推门而入，大步走至窗边，从身后将阿梨圈入怀里。
阿梨轻拍霍韫年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继续对老师道：“老师，我最近一直在构思一本书，关于奇特动植物的，里面的绘图我都已经想好啦，想请老师您帮忙画。”
“那当然可以呀，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我也许久没动笔，”萧今慕的话中已经没了怒气，“老师很开心，你还有想做的事情。”
“是啊，既然决定活下去，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萧今慕那边传来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电话突然挂断了，阿梨随意将手机放在旁边的桌上。
霍韫年公主抱将阿梨抱回了床上，又和从前一样凑近听阿梨肚子里有没有动静。
“老婆，我觉得这次应该是个女儿，我想要一个女儿，要是个女儿，就给她取名为霍韫思，和妹妹一样的名字，好不好？”
霍韫年抬头询问，不再是强势的不容置喙，而是小心翼翼的商量，阿梨心里明清，这只是他再一次的试探，一时间，悲凉之感溢满她的全身，她不知道，自己和霍韫年谁更可悲。
十月怀胎的孩子被冠以别人的名字，一出生就被寄托了不属于她的哀思，她到底是作为一个新生命而到来，还是只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而降生呢？
阿梨不愿意腹中孩儿取名为霍韫思，她自己就是因为被母亲取名暗暗纪念失去的爱人，却阴差阳错地导致了一生的悲剧，但她并没有拒绝霍韫年的提议，“可以。”
原因有二，一是：这第二个孩子也不是她期待的，不过是用来捆绑她的又一层束缚罢了，她不愿意深爱；二是：又一个“霍韫思”的到来，多多少少可以治愈一点点霍韫年的陈年旧伤，又可以时时刻刻提醒她当年的真相，第一个霍韫思是如何没有的。
晚上，阿梨带着霍韫年来到了萧家。
萧家家主为爱妻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庆祝爱妻的二十九岁。这是第五场，每年一场，也只有一场，未来还会有许多场。
每一次夫妻俩出席重要场合，都是阿梨盛装走在前面，霍韫年紧随其后，后者视线永远都落在前者身上，从不会分给他人一丝一毫，这一次，也不例外。
只要是阿梨出现的地方，她永远都是绝对的女主角，并非多么昂贵耀眼的服饰宝石夺人眼球，而是那张就算素颜毫无修饰却依旧无可挑剔的神颜，惊为天人，多少人被表面的绝美面容惊艳，却无人留意那双眸中沉淀着不符合年纪的哀伤与寂静。
“阿梨——”萧今慕一声惊呼，随即便抛下正在交谈的几人，急步朝着自己的学生走来，两人紧紧相拥，如此一幕，震惊了在座除正主外的其他人。
萧家家主和霍家家主可都是出了名的爱妻狂魔，鲜少让妻子露面，更遑论让妻子和另外一个十分出色的异性如此亲近了。
上一次阿梨和陈祈越相拥，是因为两人关系至好，大家都知道，就这还立刻被霍韫年黑着脸拉开了，但现在都抱了好一会儿了，都没见霍韫年有什么反应。
人群中，有几位上了岁数的用眼神交流了好一番，说出一番无头无尾的话。
“想必是这两位夫人私交甚好，看来啊，京城霍家和萧家关系怕是要恢复了。”
“本来就该是一家人的，当初要是霍老爷子能多包容一些，他和萧大小姐也不至于成为一对怨侣，害得两家几乎断交。”
“据说霍家这位夫人之前私奔是为了霍父一个的私生子，出了这件事，霍家主还愿意把人带出来，说明这一点他比他爷爷做的好，至少不会像他们一样。”
旁边有年轻后生一直竖着耳朵偷听，迷迷糊糊不太懂，等他们说完，脱口而出问了一句“他们怎么了？”
最年长的那位压低了声音道：“一个郁郁而终，一个抱着妻子的牌位疯了几十年。”
霍韫年朝声音来源处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吓得众人立刻噤声。
萧今慕牵着阿梨在众目睽睽下径直离开，霍韫年和萧释柏紧随其后，等到四人都没了身影，大厅内立刻人声鼎沸起来。
萧今慕读书期间是研究蝶类的，萧释柏为了哄他欢心，修葺了一座巨大的花园，从全世界各地移植栽种了众多名贵花卉，花园的中间搭建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小亭子，萧今慕经常会坐在那里欣赏四周风光。
萧今慕带着阿梨来到亭子里，亭中的石桌上横躺着一个相框，阿梨直接拿起来看，原来是一只鲜亮的绿带翠凤蝶。
师生俩坐了下来。
“当初染月离世，你走得太匆忙，老师没来得及把这送给你。”
阿梨细细观摩着手中的标本，轻声叹息道：“大学的时候做了许多蝴蝶蛾子的标本，无论大小，我总会弄破它们的翅，鳞粉沾染上指尖，我做的比不上老师。”
萧今慕听到阿梨提及大学，眼神一暗，“你一走就走了两年，大二快结束的时候才终于打算回来，说好寒假回来看我，还要带上那人，结果你却突然失去了联系。”
阿梨似是陷入了回忆，没有回应老师的话，“那两年我制作了许多标本，有蝴蝶，蛾类，还有叶片和花朵，我私奔失败被哥哥带回国，标本都落在了学校，应该都被毁了。”
萧今慕闻言揉了揉阿梨的头，问道：“那你的两本画册呢？当时不是准备出版了吗”
阿梨摇了摇头，笑容惨淡。“都没有了，被他给烧了，反正染月也不会喜欢的。”
萧今慕已经知晓内情，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阿梨了，付出那么多心血到头来却是一场笑话，谁心里都会难受的。
“老师，我以后都无法画画了。”
萧今慕目光微怔，只见阿梨摊开右手，他这才看到阿梨右手掌心处有一道鲜明刺眼的伤痕。
“老师，我的手废了，再也拿不稳画笔了。”
阿梨的语气很平静。
萧今慕瞬间红了眼睛，恨道：“是不是和他有关\"
阿梨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是我自己亲手废的，霍韫年的舅舅说了一些话刺激我，当时感觉自己快活不下去了，情绪一时崩溃，就举起刀扎穿了手掌。\"
萧今慕握住了阿梨的手，满眼心疼，泛着泪光，“就是他们逼的。”
阿梨抬眸，两行清泪缓缓流下，“老师，所有人都在恨我，他们恨我爱错了，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沈慕宁就是个大骗子，我真的恨死他了，我拼命地想忘记他，可是就是忘不了。我老是想起大学自由自在的时光，可在大学里学习生活的一幕幕里几乎都有他，我怎么会不想到他呢？一想到他，就立刻会想起他死在了哥哥枪下，我知道哥哥是没有办法，可是那一刻的绝望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怎么忘都忘不了。”
萧今慕起身将阿梨拥入怀中，安慰道：“一定可以忘记的，再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吧。阿梨，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放过自己吧。”
在这一刻，阿梨终于卸下了所有坚强，在老师的怀中放声大哭，声音催人断肠。
萧今慕掏出手绢温柔地替阿梨擦去眼泪，待到阿梨情绪渐渐平复后，他又从口袋中拿出一张机票送到阿梨眼前，“这是明早的飞机。老师送你离开，回m国继续读书或是其他都可以，随你心意，去过你想要的人生。”
阿梨闻言却没有伸手接过那张机票，萧今慕直接塞到了阿梨手心，紧紧握住阿梨双手，盯着阿梨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不要有任何顾虑。你不用担心萧家会被报复，萧家实力不比霍家差，你师娘能对付他的。如今你姐姐嫁给了凤云衍，你哥哥也与陆芷瑶结亲，温家不会再像从前一般任人宰割的。
萧今慕的承诺是如此坚定有力，“老师送你离开，一定会护你安宁，以后再无人会逼你，温家不可以，霍韫年更不可以，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过一辈子。”
阿梨知道萧今慕能说到做到，萧家确实有这样的实力，有哥哥姐姐的婚事坐镇，霍韫年不能再拿温家威胁她，她何尝不想一生如愿呢？
阿梨始终沉默不言，萧今慕急了，“阿梨，你再留在霍韫年身边，你会疯的，和一个疯子生活在一起，你一辈子都不会好过的。”
听到老师说到霍韫年的名字，阿梨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了不远处，恰好和霍韫年对视，四目相对中，她看穿了此刻他非常害怕，他害怕她真的会接受那张飞机票。
在萧今慕略带疑惑的目光中，阿梨缓缓将手抚上腹部，笑道：“他说过，我要是走了，他会死的，而且老师，我又怀孕了，这会是女儿，她叫霍韫思，和沈慕宁当初害死的那个孩子同命。老师，谢谢您，但我已经走不了了。”
“老师，我早就无处可去了，温家已经将我抛弃，学校岂敢再踏足，曾经唯一想要的也成了如今最恨的，即便得了自由，我又该往何处去，更何况，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萧今慕放弃了，无力地坐了回去，“你又心软。”
“老师也知道我心软，他们仗着我心软都欺负我。”
阿梨将机票对折收了起来，说出了心中深藏已久的疑惑，“老师，您为何不离开师娘呢老师曾经与我描绘过心中的爱人，师娘看起来不太像。”
这回换萧今慕沉默了，许久他才说道：“我第一个真正爱上的人是他的哥哥，但是我们没有在一起过，他哥哥病逝前，我答应过这辈子都会照顾好他，我是被他联合我家里人骗回国的，最初被他禁锢，我尝试逃跑过，不过都失败了，后来他拿自杀威胁我，说我要是离开就是背弃诺言，我也就认命了。”
师徒俩，一个比一个善良心软。
“老师，您现在心里有师娘吗？”
萧今慕脸色很复杂，眼中万般情绪翻涌，缓缓才点了下头。
“师父，您和我说说您和师娘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