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水晶之夜(3)
\
周嘉渡比预计的要提早一个小时回来。
他进家, 发现客厅里多了几盆多肉,肥嘟嘟、绿油油的叶片,挤在几个漂亮的小盆里。
“阿初哥, 你看可爱吗?”
“可爱。”他原本一个人住, 家里绿植很少, 突然摆几个小盆栽, 家里一下子有了生活气息。
好像自从迟茉来了之后,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开始变得有生活气儿。
有的地方多了几本书,有的地方多了两只玩偶。
即使和房子原本的装修风格不相符, 但也让人感到温馨和意外的和谐。
“我刚去逛了一圈花卉市场, 本来还想买个鱼缸,装几尾小金鱼, 再买一盆文竹, 买一盆海棠,买几支洋桔梗……”
小姑娘念了一长串的名字。
“那怎么没买?”他问。
“还不是因为咱俩一会儿就走了嘛, 买了也没人照顾它们, 只有小多肉, 两天没人管也没回事儿,等回来后,我再去趟花卉市场。”迟茉说着, “阿初哥, 到时候你陪我去。”
“好。”
小姑娘还在摆弄那几盆多肉, 周嘉渡走到客厅, 一眼瞥到客厅垃圾桶里的包装袋。
语调严肃地说:“又吃冰激凌?不是刚吃了椰子冰吗?”
迟茉在心中大叫不好!
她往旁边移了移, 想把垃圾桶给挡住,却早已经为时已晚。
周嘉渡连她吃的是什么口味的都看清了。
“玫瑰荔枝味儿?看起来不错嘛。”
“呵呵。”迟茉眨眨眼睛,索性拉住他的手卖乖, “冰箱里还有,要不我给你取一个?可好吃啦,又香又甜,今天天气还这么热,正适合来一只冰激凌。”
周嘉渡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
“越是天热越不能吃冰的,不好克化,你的身体,本来就不能吃冷的,还要接连两天吃冰,下次生理期有你难受的。”
迟茉听着他的碎碎念,见他终于说完,她拖着音调长长地说了一声:
“知道啦——”
以表示她的不耐烦。
“阿初哥,你怎么变成了老头子了,天天碎碎念,你知道嘛,我姥姥都不唠叨。”
他哼了一声:“等我一会儿把你偷吃冰的事儿告诉姥姥,看她唠叨不唠叨你。”
迟茉:“咦,怎么现在还流行起打小报告了。”
周嘉渡揉了揉她的头发。
迟茉忽然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哪里有什么不对劲:“阿初哥,你怎么知道我吃了椰子冰了?”
说完,意识到不对,她又连忙改口:“不是,不对,是我根本没有吃椰子冰,你为什么污蔑我吃椰子冰了?”
周嘉渡睨她一眼,一副“这还用得着猜吗”的神情。
“你不是和陆小昀去了甜水井那儿的那家冰店了吗,你去他们家哪次能忍住不吃冰?还是椰子味的。”周嘉渡说着,笑了一声,“能耐的你。”
迟茉:“……”
行吧。
两人说了会儿话,看时间也不早了,准备出发。
他们打算自驾,从这里过去,差不多也就三个半小时多一点,顺带可以看一看沿途的风景。
下楼的时候,迟茉看那一堆给姥姥买的东西,拉了拉周嘉渡的袖子。
“嗯?”
“阿初哥,谢谢你呀。”
闻言,周嘉渡弯起唇角,虽然小姑娘没说谢什么,但他心里都明白。
“给咱姥姥买的,你谢我干啥?”
迟茉甜甜地笑了笑。
她刚准备帮忙和他一块儿把东西拎到后备箱,就被一把制止了。
“你男朋友是废物吗?”周嘉渡站在后备箱处,声音轻狂,却格外让人心动。
“啊?”迟茉愣了愣,就看到他把行李箱拎起来放到后备箱,然后又把几箱保健品拎起来塞进去。
“走吧,上车。”
夏日天长,已经快要六点了,天还亮着。
汽车穿过市区,一路上了高速公路。
车窗开了一个小缝,夏风徐徐吹进来,凉爽之间夹了一点微醺的暖意。
迟茉把音响调大声,两个人一起跟着哼唱起来。
是周董的歌,当年校园广播电台里最常放的《七里香》。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窗台蝴蝶像诗里纷飞的美丽章节/我接着写/把永远爱你写进诗的结尾……”
唱到“把永远爱你”这句时,周嘉渡看向她,又哼了一遍“把永远爱你写进诗的结尾”。
两人在空中对视,四周像是有熠熠生辉的蝴蝶在飞舞。
这样平静而又美好的白昼里,生活的琐屑通通被扔掉看不见的地方,迟茉喜欢此时此刻的气氛。
一路向东。
向着海边驶去。
日头西落,苍穹之间的云彩渐渐被染上碎金色、玫粉色,漫天光辉从他们身后照来。
逐渐驶向黑夜。
九点多的时候,车子开到了北戴河。
姥姥住的地方靠近海边。
迟茉一边看着导航,一边凭着印象,给他指路。
竟然出奇顺利地找到了姥姥家。
红色屋顶的房子,宽阔的柏油马路,楼前广阔的绿化带,在夜色下隐隐绰绰。
迟茉还没下车,就看到了在楼底路灯下站着的老太太。
老太太灰衣白裤,身材清瘦,脊背挺直,即使年岁已长,站在那儿也非常有气质。
看到他们,老太太走过来,步履还十分稳健。
迟茉从刚一看到姥姥,就仔细观察她的腿脚。
去年夏天的时候,老太太的腿上做了个小手术,恢复期很长,现在看来恢复得还不错。
车子一停下,她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冲外边喊:“姥姥!”
然后飞奔而去,一把抱住亲爱的姥姥。
“好想你。”
“乖宝儿,一来了就撒娇,惊喜咋还没下车呢?”
迟茉被“惊喜”这个称呼给逗笑。
老太太今天根本顾不上看迟茉,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车的方向,为此,还专门戴了眼镜出来。
可惜这车玻璃是单向透视的,从外边什么都看不到。
周嘉渡停好车,冲这边挥了挥手,
没拿东西,先来打招呼。
“姥姥好,我是茉茉的男朋友,周嘉渡,您可以叫我阿初。”
迟茉有些难为情地躲到姥姥身后,眼神却一直在观察着姥姥的神情,生怕她对阿初哥不满意。
“阿初,你一路开车过来,累了吧,赶紧进家。”姥姥的声音很舒缓,透露着关切的意味。
“茉茉,你先陪姥姥进家,我去取东西。”周嘉渡看向迟茉。
“姥姥,您先进去。”迟茉拉着姥姥的手,“阿初哥给您买了好多东西,还有我俩的行李,我帮他拿一下。”
她说着,跑去帮周嘉渡一起拿东西。
“你拖着你的行李箱就好了。”他说。
“哦。”迟茉拉上自己的行李箱,笑眯眯地问,“阿初哥,怎么样,我姥姥是不是气质女神?”
来之前,她和周嘉渡提过好多次姥姥有气质。
周嘉渡点了点头:“的确,和你一样有气质。”
“咦,今晚怎么小嘴这么甜。”
周嘉渡又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她:“我说的是实话。”
迟茉点点头:“当然啦,我知道阿初哥你说的是实话,你不是第一个这样夸我的人。”
因为从小跳舞,她的背很直,脖颈纤细,四肢修长,看起来非常有气质。
但与此同时,她长得也好看,因此夸她长得好看的人,远远比夸她有气质的人多。
以前走在路上,迟茉还碰到过星探,问她要不要去当明星。
其实舞蹈学院每年有不少学生改行去做明星。
因为比起跳舞,当明星赚的钱更多,受到的关注也更多。而当舞蹈演员,辛苦不说,机会还少。
那会儿有人劝说迟茉,与其最后再改行,还不如抓住机会,一早就走上明星这条路。
都被她给拒绝了。
周嘉渡两手拿着行李箱和礼物,笑了笑:“哥哥不是第一个夸你的人,但哥哥会是最常夸你的人。”
迟茉用空着的一只手揪了揪他的衣服:“在我姥姥家,阿初哥,你就控制着点儿吧,情话少说一些,
不然我怕我控制不住对你做什么。”
周嘉渡不自觉牵起唇角:“对你说情话,是哥哥与生俱来的本性,控制不住怎么办?”
“还有,哥哥也很希望你控制不住,对哥哥做点儿什么,怎么办?
“……”
迟茉决心忍耐住这个男人随时随地的撩人。
她想起有件事儿还没告诉他,说:“阿初哥,前两天我之前的舞蹈老师联系我了,她要编一支舞,问我有没有时间,帮她一起编。”
迟茉最初不跳舞的那段时间,因为很怕别人问她“为什么不去跳舞了”,所以她尽量避免和以前跳舞认识的老师、同伴联系。
后来,慢慢释然,上大学后她就和以前关系最好的那个舞蹈老师渐渐联系了起来,还被老师骂了一顿没良心,说不联系就不联系。
“这是好事儿呀。”周嘉渡说,“到时候编好了让哥哥看看。“
“嗯。”
“没想到你悄默默给自己这个假期安排了很多事儿嘛。”他说。
实习、编舞、做义工,还挺丰富。
迟茉点点头:“那可不,大好时光不能浪费了。不过宠妃你放心,我还是会和你偷情的。”
周嘉渡:“?”
“咱俩光明正大谈恋爱,怎么就是偷情了?”
迟茉坏笑:“我忙里偷闲和你谈情说爱——简称,偷情。”
“……”
两个人进了屋里,停止了这些老人不宜的话题。
姥姥已经把提前做好的莲子绿豆粥端了出来。
“你俩快一人喝一碗。”
“好嘞,我夏天最喜欢喝姥姥熬的绿豆粥了,比绿豆汤好喝。”
周嘉渡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难道你不是最喜欢冰激凌了吗?“
迟茉瞪他一眼:“就你知道得多。”
“姥姥!”她喝了一口,放下勺子忽然大喊。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姥姥走过来。
迟茉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姥姥你怎么绿豆粥熬得比去年还要好喝,我都想喝第
二碗了。”
老太太被夸得高兴,不过也知道小姑娘在逗自己开心。
让她再喝一碗,估计得“我饱了”“我撑死了”“这么多 ”叫喊一通。
“还再喝一碗,看把你能耐的。”姥姥点了点她的额头。
迟茉眨巴眨巴眼睛:“我喝不了,阿初哥可以喝呀。”
正在喝粥的周嘉渡拿勺子的手顿了顿,转而抬头看向老太太:“是的,姥姥我可以。”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能喝就再喝一碗,锅里还有好多。”
“好的,姥姥。”迟茉说。
姥姥又点了点她的头:“你个小机灵鬼,自己喝不了就给阿初安排。”
“我这是关心他,他肯定心里也很开心。”她看向周嘉渡,“是吧,阿初哥?”
“是,姥姥。”
喝完粥后,周嘉渡去房间里放东西,迟茉留在客厅陪姥姥看电视。
“你和阿初认识多久了?”
“打听我的八卦呀?”迟茉笑得狡黠。
“什么叫打听八卦,和姥姥说说不行吗?”
“行行行,当然行。我俩认识好久了,咦,都快三年了,他是表姐的大学同学。”
“这么说,你俩都在一起三年了?”
迟茉:“姥姥,您这是什么推理能力,是认识三年,不是谈了三年恋爱。去年上大学之后才在一起的,我可没有早恋。”
老太太不以为意地说:“早恋也没关系的,你表姐和路斐哥,不就是高中就在一起了嘛。”
迟茉大惊:“您怎么知道的?”
明明当时有瞒着大家的,她还被迫帮忙打掩护。
小老太太递给她一个“能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眼神,说:“那会儿你姐和路斐哥暑假一起来这儿玩,我就看出来了,两人趁着我不注意,就眉来眼去,实际上,你姥姥我心里清楚着呢。”
“呀,厉害呀厉害!”迟茉竖起大拇指,“没想到姥姥您还挺开明。”
“那可不。”
迟茉搂住姥姥的胳膊,和她一起看家庭狗血
伦理剧。
她最喜欢姥姥了。
每年夏天来到海边,都是她一年之中最开心的日子。
“你是不是平时,总是欺负阿初?”姥姥忽然问。
“哪有?”迟茉松开胳膊,“姥姥你怎么这么说?”
“看起来,阿初好像很听你话的样子,我以为你欺负人家了。”
“当然没有,他可是我喜欢的人,我怎么会去欺负他。”
迟茉小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喜欢她。
有一次,她对一个小男孩的告白感到非常不耐烦,回到家见到姥姥,一个劲儿吐苦水,觉得讨厌那些男生。
这些话她从来不会对林文、迟封他们说,但在姥姥面前就肆无忌惮。
那时候,姥姥给她切了块西瓜,告诉她,要善待每份感情。
即使你不喜欢人家,也不能仗着人家对自己的喜欢而伤害他们。
但是,也要保护好自己,如果遇到过分的追求,要认清那就不是追求,而是骚扰。
迟茉记在了心里。
从那之后,每每有人对她表白,她都会认真地拒绝,给予同等的尊重。
忽然,姥姥叹了口气。
迟茉盯着屏幕,没说话,余光却注意着小老太太。
“昨天,你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哦。”她干巴巴地应着。
“你们俩是不好久没有联系了?”
迟茉诚实回答:“是的。”
也不是好久没有联系,而是自从她上大学后,就没有联系过。
即使偶尔迟封会打来一个电话,林文也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
“茉茉,是姥姥当年太忙了,没有教好你妈妈。”当年老太太忙着科研,很少有时间和林文待在一起。后来,她发现大女儿的性格,变得偏执而冷情。
老太太一直都很愧疚。
“姥姥,这和你没有关系。”迟茉剥了一颗瓜子仁。
“不联系就不联系吧,姥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嗯,我知道。”
老太太历来是个开朗爽利的人,这次可能触动到了心事,难得跟她
碎碎念:“你小姨小时候,我也没时间照顾她,却没想到她的性格几乎跟我一模一样,连职业都像,天天在学校忙着工作。”
“是呀,我小姨和您,你们两个人都是我的最爱。”
“林姿从小也没人管着,但还好,这孩子性格大大咧咧的。”
迟茉摆了摆手:“我表姐才不是大大咧咧的,她什么都懂的,用现在流行的一句话说,就是知世故而不世故。”
“是这么个理儿。”
老太太想起另一个孩子,叹了口气,说:“我最近两年和你爸妈说了很多次,带迟安去看心理医生。”
“他们去了吗?”迟茉记得,当初小姨劝他们,等小姨走了之后,林文还在背后诋毁小姨。
“去年一直不同意,今年松了口风,可能有这个打算。”
迟茉吐了口气:“那就好。”
只要能去看医生,主动寻求科学的方法,就是好事儿。
周嘉渡收拾好东西,冲了一澡,来到客厅,看到小姑娘正扒在沙发边上,盯着小金鱼看。
这里的房子很大,沙发旁有一个圆圆的金鱼缸,里边养着好几条小金鱼,红色的金鱼自由快活地游来游去。
“阿初,快来坐。”姥姥招呼着他。
一听他过来了,小姑娘立刻抬起头,转过身子,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和水里的游鱼一样灵动。
周嘉渡弯起唇角,叫了一声“姥姥”,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到小姑娘旁边。
他和迟茉一样,很喜欢这里的气氛。
周嘉渡知道,老太太在迟茉的生命中,是个能让她感受到安全感和亲情的角色,是她爱的人,也是爱她的人。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迟茉惦念着姥姥平时睡得早,于是催促姥姥快去睡。
老太太平日和他们见不到,今天见了心里高兴,也没感觉到困意。
一看时间,才发现早就过了自己睡觉的时间了。
“好好好,姥姥去睡,你们俩也早点睡觉。”
“晚安,姥姥。”周嘉渡说。
等姥姥从客厅离开后。
周嘉渡对迟茉扬了扬眉。
“什么意思?”
他笑着说:“现在用宠妃侍寝吗?”
迟茉捶他一拳:“快回屋睡觉。”
周嘉渡附在她耳边:“我能和你一屋睡吗?”
“怎么可能,我房间在你隔壁,姥姥都给安排好了。”
可能是因为来到了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周嘉渡心中莫名被挑起了一点儿禁忌感。
“那咱俩一起睡,明天姥姥醒来之前,再换回去。”
迟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老太太夏天几点起床吗?”
“几点?”
“四点半。”
“……”
最后,两个人乖乖地回了自己房间睡觉。
忽然,迟茉听到一声轻轻的“咚咚”声。
她吓得从被窝里钻出来,还以为老鼠在凿墙。
紧接着,又一声“咚咚咚”。
隔壁住着的,就是周嘉渡。
这声音,也像是敲墙发出的。
迟茉摸出手机,在微信聊天框里敲了一个“?”。
周嘉渡:【一声“咚咚”是“爱你”。】
【“咚咚咚”是“我爱你”。】
迟茉看着屏幕笑起来。
这男人怎么这么无聊。
紧接着,她又听到一声“咚咚咚咚咚”。
迟茉:【五次是什么意思?】
迟茉的心尖宠:【你猜。】
迟茉:“……”
【不猜,我要睡觉了。】
神神秘秘。
话虽如此,她还是在心中忍不住猜测。
【睡吧。】
【我永远爱你。】
这是敲五次的意思。
迟茉想要尖叫。
她把头埋进枕头里,又钻出来,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故意说道:【阿初哥,你怎么变得越来越肉麻,越来越土了。】
周嘉渡发来一条语音:“土吗?敲墙示爱,我觉得挺有创意的。”
尽管没人,迟茉还是恨不得把头埋进枕头里。
他的声音,怎么可以这么好听这么苏。
像是电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