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贾慈的偏见
重修扩建万寿寺，这样的皇家工程，自然需要工部参与。
贾慈致仕之后，隐居在永昌府的一处草庐之中，不过问任何政事，也谢绝任何拜访。这次完全是看在工部尚书的面子上，他才重新出山。
这也是为什么卓峰特别重视他的原因。
卓峰一听他说再也不来了，心里一紧，赶紧道：“贾老先生有所不知，这位顾小娘子虽然年纪小，但天赋异禀，手上的功夫绝对没有问题。我知道您不耐烦做些琐碎的活计，我请这位小娘子来，只是来帮你打打下手。”
“打下手？”贾慈气道：“那么多木匠谁给我打杂不行，非得要个小娘子来。你别想哄我，就算她在天赋异禀，年纪毕竟放在那，能有多少本事？”
声音越来越近，顾滟在殿内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有些无奈，看了一眼贾慈雕刻的游龙，还是把刻刀放下了，站到一边等待两人进来。
她在一旁站定，贾慈便推门走了进来，头发已经花白，下巴有须也是花白的模样，一双虎目，眉间有深深的沟壑，可见他确实是个脾气不好又严厉的老人。
贾慈先是扫了一眼柱子和房梁上的雕刻，才转头去看顾滟，看她果然只是个小姑娘，立刻对卓峰冷道：“还不把人请走！”
事情闹成这样，卓峰也无比尴尬，可贾慈他实在得罪不起，只能走到顾滟面前，冲她作一揖，“顾姑娘，是我考虑不周，你千万不要责怪，我现在就派人把你送回去。”
顾滟对他轻轻摇头，然后对贾慈福了福身，“贾老先生请恕小女无礼，小女想问老先生一句。老先生想赶我走，是觉得我年纪小雕刻技艺不行？还是因为我是一个女子，不配给老先生打下手？”
贾慈见非但没有被自己怒火吓到，还这般不卑不亢质问自己，登时被气笑了，“觉得你技艺不行如何？看不起你是女子又如何？”
“若是老先生担心的技术，我自会向先生证明，卓大人请我过来并非想要毁了老先生的心血。”顾滟声音微凉，“但若是嫌弃我是个女子，就算老先生的手艺再精湛，也只是徒有虚名罢了，小女也不屑与老先生为伍。”
此言一出，令在场所有人都一愣，卓峰更是差点被惊掉下巴。
“顾姑娘慎言！”他训诫顾滟一句，转身对贾慈躬身道：“她，她年纪还小，出身乡野不懂规矩，老先生大人大量千万不要跟她计较。”
他一副惊慌的模样，可顾滟却一脸淡然，她这话本身就是出于本心。
大衍朝虽民风开放，但对女子依旧有很多偏见，她入乡随俗尽量不显露对此的不满，可贾慈把她是女子当成拒绝她打下手的理由，还是让她觉得气愤。
贾慈脸色铁青，看她一副无畏的模样，更是来气，怒道：“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还不屑与老夫为伍，我倒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也敢在老夫面前口出狂言！”
“我自会向老先生证明我的本事！”顾滟一扬眉，露出的眉眼间尽是冷傲。
她知道自己的短板，也不代表她对自己的技术没有自信。那就太对不起她无数个日夜的努力，还有爷爷对她从小起的教导！
“老夫拭目以待！”
贾慈看她这副模样，生气归生气，但也生出几分兴趣来。
顾滟并未应声，只是从废料中拿出一块木料，拿起旁边的炭笔，很快就在上面勾勒出图案。
被人这样看低，她当然要拿出看家本事来应对。
她最擅长的就是精细的雕刻，用笔在木料上勾勒出游龙图样，随后便拿起刻刀在上面雕刻。
光是看她动作行云流水，手法也十分熟练，贾慈便知道她确实有点本事，看她的眼神也变得郑重起来。
卓峰看他脸色稍缓，赶紧走过去，从袖中取出顾滟雕刻的装线香的盒子递给他，道：“这就是出自顾姑娘之手，老先生不妨看看。”
这种盒子要的就是小巧，上面只做了一层薄薄的浮雕，凤穿牡丹的图案却无比传神，不管是凤凰的仪态还是牡丹的姿态都无比精致，秀美传神。
贾慈看了一眼，便立刻将盒子拿到手里仔细看起来，眼神中满是震惊。
“这真是出自这小丫头之手？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他抬眼怒视卓峰。
卓峰见他这样，无奈的笑道：“老先生也没有给我拿出来的机会。”
贾慈轻哼一声，看着盒子上的雕工，寻常人要达到这样的水平，没有十几二十几年的苦工根本做不到。
他不由看向正伏案雕刻的顾滟，卓峰说她天赋异禀，看来确实没有说错！
虽然已经知道了顾滟的水平，但贾慈也没有叫停，让她继续雕刻，而他自己也闲不住爬上架子去凿刻游龙了。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气质温润只是有些沉默，跟在贾慈身后帮他一起雕刻。
卓峰打量了他几眼，他听说过贾慈收过几个弟子，心中猜测这个年轻人或许就是他其中一位弟子。
开工这么久，他也没有在这里见过他，难道是贾老先生特地叫来帮忙的？
原来贾老先生并非没有安排，这让卓峰越发汗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卓峰站的双腿发麻，就要撑不住的时候，顾滟终于抬头活动了一下肩颈，站起来把木料举到了贾慈面前，“请老先生过目。”
珠子是立着的，贾老先生正坐在架子上雕刻，垂眸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木片。
其上雕刻的正是游龙穿云的图案，只是寻常的平雕，游龙的姿态舒展，威风凛凛，在云中半掩半露，无比传神。
虽只是个小小的图案，但是顾滟用尽毕生所学，龙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十分清晰，龙目、龙须更是无比精细，无论精致程度还是工艺水平，都不是她信手雕刻的盒子能相比的。
贾慈忍不住伸手抚了抚木片的游龙，眼中惊喜连连，再看顾滟，脸上的神情也柔和下来，“你倒真有几分本事。”
顾滟并未因为他的夸奖有一丝动容，仰着头淡声问道：“老先生还要赶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