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独睡
傍晚时分，伴着躁动的蝉鸣，林姝把车停进车位。
小区岔路口分开前，她从包里掏出一把车钥匙：“给，你拿着吧。之前一直放办公室了，也没什么用。”
格外规矩的老实杉，接过钥匙，不明所以：“我拿着干什么？你要出差吗？”
“不出差……早晨来得早，可以坐进去等。或者下班我没办法立刻走的时候，你也能先到车里等着。”
言杉其实更想讨一把姐姐家门的钥匙，但不想让姐姐有喜儿的感受，张不开嘴。
林姝的家，有些寡淡，有些了无生趣。虽然有盆栽，但每一盆都疏于照料，努力生长却并不茂盛。虽然家具、家电、日用品很充盈，但每一个角落都过于整洁，缺少人气也缺少烟火气。
与林姝独立的外表截然相反，她的内心其实并不强大，远远没有别人猜测的那么强大。
单身很多年，床上很热闹。热闹不来源于人，而是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或长或圆的抱枕。
姝爸去世的第二年，姝妈渐渐感受到了生活的拮据。在那个没有什么赚外快途径的年代，除了去上大夜班，姝妈实在想不到其他改善母女生活的办法。
只有9岁的小林姝，不得不独自在家里熬过无数个夜晚。其实她很害怕，怕静默的黑暗，怕窗外细微的响动，怕脑海中幻想出来的妖魔鬼怪，怕电视里演的入室歹徒。
可是姝妈对女儿的害怕一无所知。姝妈能听到的只有女儿嘴里“我一个人睡得很好”的话，能看到的只有女儿上学前替妈妈温在锅里的早饭。
姝妈永远也想象不到，那个声称“我胆子很大”的女儿，那个声称“关灯3分钟就能睡着”的女儿，每晚会惊醒好几次。有时是因为天花板上的弹珠声，有时是因为楼道里夜归人的脚步重，有时是因为刮风、下雨、打雷、闪电，有时甚至什么原因都没有。
小林姝渐渐想到了好办法，把被子、枕头围到自己身边，假装拥有了能够阻挡一切的堡垒，寻找一丝丝的安心。有点管用，也不算特别管用，总好过把自己孤零零的暴露在床上。
刚开始，小林姝会开着灯睡觉。邻居阿姨告诉了姝妈，姝妈询问女儿是不是夜里会害怕。
小林姝满脸都是倔强，骗着妈妈放心：“躺在床上很困，懒得下去关灯。”
姝妈在灯绳上栓了一根长长的尼龙粗线。每天出门上夜班前，都会帮女儿把加长版的灯绳栓到床头栏杆。
夜里害怕到睡不着时，小林姝要拼命制止自己去拉那根灯绳。即便开灯后的房间能让她稍微安心一些，她也不想被妈妈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勇敢！
姝妈也不是没有担心过独自过夜的女儿，但是她没办法。她相信高一些的工资，好一些的物质条件，对女儿来讲更重要。她也相信，女儿虽然只有9岁，但一定可以逐渐习惯独睡的夜晚。
也许姝妈是对的，连续多年的大夜班，让小林姝衣食无忧，还能在子弟学校解散时有机会去上外边的重点初中。
从9岁那年起，小林姝确实逐渐习惯了独睡的夜晚，却在30岁后仍旧消灭不掉独睡的不安。
和言杉一起去游乐场的那天，当被问到“小时候还有什么没达成的愿望”时，林姝细细的盘点了自己从小到大的每一个愿望。
考上好大学，她达成了。
挣钱给妈妈过好日子，她达成了。
让自己过上电视里演的那种生活，她达成了。
唯一没有达成的愿望，就是晚上能有人陪她睡觉，能让她不再因为一点点风吹草动而吓醒，能让她在关灯后安心一些。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里，能有个温暖的怀抱让她躲进去，而不是像小时候那样，只能把头藏到冷冷的被子围墙里。
二十多年过去后，即使林姝早就知道了天花板上的弹珠声不是鬼声，歹徒根本打不开反锁的防盗门，她依然需要躺在各种抱枕中间才能睡觉。
抱枕围起来的堡垒，物理安全度低到可笑，心理安全度却是林姝能触摸到的最高级别！枕头两边要有，身体两侧要有，脚底下也要有。床上的空间被抱枕们占据的满满当当、热热闹闹，林姝睡前却永远感觉空寂、孤独。
或许，是时候拥有一位女朋友了！言杉的肩膀，她靠过，也许是个靠得住的地方。言杉的胸前，她贴过，也许是个能贴出安全感来的地方。虽然言杉本人和她一直以来想要的那种女朋友不怎么搭边，但是她像当年姝妈盲目相信女儿的勇敢一样，抛开了所有理智思考，催眠自己去相信言杉的可靠！
同一片孤寂夜空之下，望京的一栋高档公寓顶层天台泳池里，秋烨从水中一跃而出，留下满池上下起伏、左右摇摆的波纹。
被泳池边柔和灯光笼罩着，秋烨仿佛是一尊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水，在她身上流出恰到好处的痕迹。泳衣，在她身上衬出成熟曼妙的曲线。她的魅力，既无处不在，又难以名状。
秋烨的身姿挺拔，但不失女性的柔美，每一个动作都流露出自信与从容。被水浸透了的长发，像神秘的黑色熔岩一样，在她颈间流淌、蔓延。腰肢纤细，后臀饱满，胸部圆润，女娲过于偏爱她，拿出了做毕业设计的热情去创造她。
步伐轻盈而有力，每一步都留下一汪从腿间淌下来的水痕。深夜的摩天大楼天台，风有点大，体感有点凉。秋烨拿起浴巾披到肩上，不咸不淡的看着手机。
手机邮箱里，有公司舆情组发过来的“今日舆情”。百无聊赖的划拉着那些无趣的新闻简报，一个颇为有趣的不起眼的消息，勾出了秋烨嘴角的一抹微笑和眼中的一道光。
嘴角的微笑，欣慰中带着戏谑。眼中的光，兴奋中带着狡黠。
放下手机，秋烨再次纵身入水，一边朝着50米开外的彼岸游去，一边在心中感叹：＜江海集团……你倒是挺会找地方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