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肩膀
独属于夏日的强对流天气，酝酿出一个乌云压顶的下午。
财务中心的会议室里，言杉正独自摆放资料、调试投影仪、准备ppt。
一个稳健的男声打断了会议开始前的安静：“你叫……言杉？”
抬头看向门口，言杉赶紧站起身来：“宁总，下午好！”
江宁拉出会议桌末尾的一把椅子，微笑坐下：“我对你印象很深刻！呵呵……徽味公司签约的那张照片，我看了。能让林经理心甘情愿把签约的主位让出来，站在一个管培生身后，你一定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言杉愣了一下，除了特别倒霉，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其他特别之处，谦虚回答：“只是林经理刻意提携我而已。项目能又快又顺利的结束，主要还是因为林经理造诣高。”
宁总随手翻看着面前的一沓会议资料，说话不紧不慢：“林经理造诣高，我是知道的，甚至还在收购谈判中败给过她。江海集团的投融资管理部，每一位员工都是她招进来的，每一位员工她都指点过，但是我可从来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过对任何一位员工的表扬，你是个例外！”
就在言杉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殊荣时，门外隐约传来其他同事说话的声音。
宁总也听到了，示意言杉不用再说话，低声叮嘱：“供应链金融的项目，你要好好表现，做出亮眼的成绩，对你、对我都很重要。”
“宁总！”沈萌萌一进门就险些惊呼出来，满脸都是格外热情的笑容：“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没您来的早！”
宁总看了一眼手表，表情和口吻都完全换了一套，从内而外彰显出运营总监和集团董事的架子：“沈主管提前十分钟来做准备工作，小言来的更早，你们对这次进度汇报的重视程度，我很满意！我也是刚和澜总谈完其他事情，恰巧早到了而已。”
会议开始前2分钟，林姝才拿着笔记本电脑进来，步子四平八稳，丝毫没有因为宁总已经入座而有一丝一毫的歉意或拘谨。
落座后，林姝快速检查了一下面前的资料，没什么问题，递给宁总一个眼神，请示开始信号。
宁总点头赞同，会议开始。
一个半小时，60多页ppt，沈萌萌讲得喝干了一整杯水。
林姝虽然也是第一次听这个项目的详细汇报，但她胜在熟练，总能精准的捕捉到重点，有时有会儿的集中注意力。讲到非重点的内容时，她不是在回复手机信息，就是在敲键盘。
其他同事忙于抬头看ppt和低头记要点，时不时的还在纸质资料上勾勾画画，生怕自己跟不上节奏。
ppt里有三分之一的内容是言杉的工作成果，整体的编辑、排版也是她，早就烂熟于心了。不好意思大摇大摆的摸鱼，言杉开始观察起狡诈女配为她选定的隐形上升阶梯。
坐在斜对面的宁总，全程都没有走过神，表情十分认真，只在记录问题的时候才低头片刻。从宁总的眼神中，言杉可以看出来，他理解沈萌萌嘴里的内容没有什么障碍。每次低头记要点的时候，也都是重点问题出现的时候。
观察到汇报进程过半，言杉感觉宁总貌似没有自己之前猜测的那么平庸，狡诈女配的眼光应该不会有什么重大误差。
沈萌萌终于讲完了，如释重负的悄悄长出一口气，全身陡然间轻松起来。
林姝心里装着一些问题，但是不准备在运营中心的人面前提，只客套了两句：“第一次做详细汇报，我们两个部门以共识思路为主，还有很多细节有待打磨。运营中心的同事，有什么需要展开沟通的地方吗？”
宁总带过来的三位下属，都是对供应链颇有见解的行家，但对于供应链金融却吃得不透。第一次听项目方案，需要沈萌萌解释的地方还真是不少，不过都不算复杂。
到宁总发言的时候，问题的深度骤然提升。
沈萌萌自己做的那一部分内容，应答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言杉做的那一部分内容，主要是测算和指标拆解，沈萌萌对言杉套用的计算模型没能熟练掌握，经不住宁总的深入询问。
每当沈萌萌语气略有迟钝的时候，宁总就会看向自己未来的拐杖：“小言，谈谈你的理解。”
几个回合下来，宁总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尽管上边还写着七八个没问出口的问题：“好啦，其他的我也不问了。业务流程方面，沈主管梳理的很顺畅。我们运营中心内部再组会研讨，有修改意见的话，下周反馈给沈主管。供应链金融投运后，所有的指标参数都来源于测算，是这个项目成败的核心。至于测算的细节嘛，我不是专家，但是能看出小言的周密和审慎！
林经理的决定是正确的，金融项目组中需要财务功底扎实的人。金融的测算思路在左，财务的测算思路在右，相互弥补，才让人放心。这是咱们集团内部的项目，是自己给自己搞的项目，我们不需要包装它，也不需要刻意打扮它。小言，保持你现在的工作思路。”
散会后，按照惯例，应该是林姝和组长沈萌萌一起送运营中心的人离开。暂时搁置冷战，林姝给言杉隔空递去一个饱含暗示的眼神。
虽然对林姝有意见，但言杉对自己未来的boss可没意见，心领神会的跟了过去。
电梯间里，宁总抬手指了指诺大的财务中心，提点职场幸运星：“小言，澜总手下那么多财务人员，其中不乏功底比你扎实的，但是他们可干不出你这么出色的工作成果来。知道为什么吗？”
言杉摇摇头。
宁总开玩笑似的继续提点：“没事的时候，多请你们林经理吃吃饭……”
电梯到了，宁总进去前看向林经理：“项目就拜托给你和沈主管了！”
回到工位上，言杉偷偷盯着狡诈女配的办公室看。
办公室里没有人，透过玻璃隔断和落地窗，言杉满眼看见的只有越压越低的厚重乌云。
本科4年，外加研究生3年，言杉学了7年的财务。在学校里，她掌握的那些财务模型，曾经被她误判为“华而不实”。
来到林姝的身边后，她才学会把“华而不实”的理论对应到真实的业务情景中。在供应链金融项目里施展的那些拳脚，有很多都是徽味公司项目用不到的，但是林姝之前都一并给她教了！
言杉不知道林姝是从什么时候决定把她安排进供应链金融项目的，但是她知道林姝从很早前就在给她教这个项目要用的东西。
言杉也不知道林姝是从什么时候决定把她送去宁总身边的，但是她深刻的体会到了徽味公司签约那天，林姝口中所说的“荣誉”到底有多么重要。
（回忆）林姝：“这个项目……我也只能给你一些荣誉……”
脑子里再次情景重现时，言杉才发现，讲这句话的时候，林姝脸上写满了歉意。
临近下班的时间，江海大厦的玻璃幕墙外全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同事们都没心思工作，收拾包的收拾包，找伞的找伞，好像不早退10分钟都对不起呼之欲出的大雨和自己心中的焦虑。
只有言杉，格格不入的沉浸在林姝散落在角落里的歉意。
（回忆）合肥回北京的航班上，林姝：“你觉得欺瞒算不算骗？”
（回忆）言杉：“要看情况吧。有的欺瞒算是骗，有的不算。”
（回忆）林姝：“那事出有因的欺瞒呢？算不算骗？”
（回忆）言杉：“事出有因的话……大概不算骗吧。你这个问题，是指徽味公司的事情，还是另有所指？”
（回忆）林姝：“都不是。随便问问。”
姐姐闪躲的眼神，姐姐心虚的语气，时隔3个月后，挠得言杉心里一阵发紧：＜事出有因！我竟然都没有关心过她是为什么！她肯定不是因为坏！她也肯定不是因为对我毫不在意！＞
整个投融资管理部，乃至整个财务中心，唯一一位撒腿就跑，率先早退的人，竟然是最爱加班的小言！
冲出江海大厦，言杉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知道姐姐在哪里！
咖啡店门外的桌子前，果不其然，林姝正在冒心事重重的白烟……
没有电闪，也没有雷鸣，言杉踏进姐姐桌旁遮阳伞的瞬间，乌云中积攒到极限的水蒸气倾泻为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只差1秒就会被淋湿的言杉，没有听到半句道歉的言杉，在收集了林姝曾经隐藏起来的很多个“抱歉”时刻后，开口为自己化解冷战：“我想听一听解释。”
林姝讲完和妈妈相依为命的生活，雨停了，晚风很凉。
林姝讲完妈妈不愿意在“家”被拆掉后来北京，咖啡店打烊了，店员没有催她们离开。
林姝讲完拆迁的进程容不得她的股票和基金解套、容不得她买期房，小城市的二手房很多办不了按揭，她想用更好的装修、更好的家具弥补妈妈半生的辛苦……
言杉把椅子从姐姐对面拉到姐姐身边，牵起姐姐的手，宽慰姐姐的心：“肩膀借给你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