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我爸是个诈骗犯
舒缓的眼眶一热,心里好像有什么在悄然融化。
她动作一顿,刚才打了很久的腹稿又被忘在脑后。
屋子太小,舒缓的很多东西都虚放在了床头柜上,稍一挣扎,脚就碰到了耳机和挎包,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岳司晏起身把快要落地的挎包放回去。
舒缓伸手挡了一下,“我自己来。”
岳司晏任她扶正挎包,再回过头来,继续把她的手腕握住,包在自己干燥温热的手掌里。
大拇指虚浮在那里轻轻地触摸,上一次他碰到这里还是一个月前女人晕倒那天。
白皙细嫩的手腕上,陈列着一道道已经结了疤的痕迹。
二人无言,回到病床上相对而坐。
“一共割了几次?”岳司晏问。
舒缓闷声应着,“记不清了,三次?也可能是两次。”
岳司晏嗯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
舒缓背抵在墙壁,因为身高差距过大,她的视线正好对着男人的喉结。
视线匆匆躲闪开,她发现岳司晏的头发没吹起平时的那种蓬松造型,此刻正妥帖地贴在头皮,把平时那张总是阴冷着的脸衬得乖乖的。
觉察到女人的目光,岳司晏抬头看他,不知是不是躺久了,他发现她的嘴唇有些发白。
“岳司晏,有些话我想跟你说。可能你听了之后,会想和我分开。”舒缓说道。
岳司晏继续用手指抚着女人手腕上的疤痕,又黑又沉的眸光垂垂落下,神情一如既往,看不出有什么反应。
舒缓抿唇,眼皮轻轻阖,随即睁开,开始全盘交代:
“我爸是个诈骗犯。而且,我曾经当过他的帮凶。”
话一出口,狭窄的小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岳司晏只是继续看她,没有说话。
舒缓嫩白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手心,下颌僵硬得绷紧:
“所有人都以为小时候的我是个神童,实际上我从懂事起,就是我父亲精心策划的一场骗局。我被父亲领着在全国各地舞台上演各种不可思议的神童表演——隔空探物、闭眼看书、一分钟背诵整本书……不为别的,只为吸引眼球,然后向大家推销父亲那些虚无缥缈的课程。那时候我还小,八九岁的孩子哪里懂割腕那一套?我只是觉得……活着真辛苦……直到10岁那年,我开始反抗,可我父亲怎么可能同意呢?他开始不停地幽禁我,用绝食威胁我。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说起来真是可笑,他放弃我的原因不是可怜我,而是因为我没有以前那么聪明了,配合他表演开始露馅了。接下来那几年,父亲开始了其他诈骗项目,我也终于体验到了难得的平静。”
岳司晏依旧没有说话。
舒缓深吁一口气,她决定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大二那年,他因为涉及敲诈诈骗进了监狱,我妈在当月就心脏病突发离开了。随后的日子里曾经被我爸骗过的那些债主开始天天到大学里对我围追恐吓报复。但是你懂的,我那么爱学习,每当大考之前我都只想找个安静的自习室认真复习,但是他们好吵啊。真的,好吵。”
舒缓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满心的委屈真想一股脑向面前的男人倾诉,但她不知自己有没有那样的资格。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喃喃重复着,“他们真的好吵……”
岳司晏眼眶一红,后槽牙咬紧,轻拍舒缓肩膀,“不说了好不好?”
“只有学习的时候,我的心才能短暂平静下来,我不停地看书,不停地学习,不停地观影拉片。可他们偏偏不分场合来烦我,每一次大考前他们都会扔掉我的书包,甚至还有一次把我关在了学校的器材室,我太害怕了。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平静下来的吗?”
迎着岳司晏噤若寒蝉的凝视,舒缓抬起了自己的手腕。
细韧修长的手腕上浮起一道道已经结了疤,褪去粉红肉色,只剩下淡白色的条条痕迹。
岳司晏又痛又心疼,眸色渐渐笼罩起一阵晦暗不明的暗色。
女人淡淡正色道,“疼痛能让我专注。”
舒缓压抑住自己的全部情绪,就像朗读一篇旁白,逐字逐句地陈述着自己刚刚准备的腹稿。
她从小就是优等生,却从来没有念过检讨书。
按住自己的尴尬和不适,她继续往下说:
“也许我天生就是个异类吧?在别人都天真烂漫的年纪,我在世界全国各地装神童帮人骗钱;在别人都怕疼的时候,我却能在疼痛里获得力量。坦白讲,跟疼痛相比,我更怕的是无助涣散的自己。”
岳司晏在一瞬间懂她了。
那种在别人眼里的“自残”,在舒缓心里并非出于冲动或自虐,而是她要认真活下去的一种……对策。
在舒缓看来,这种做法并不是在伤害自己,反而是让自己更好地活下去。
他的好学生总是会有让人意想不到的解题方法……
舒缓那边此刻正在心有戚戚:
如果不是遇到了岳司晏,也许她会继续用苦行僧一般的工作让自己不要停下来。
只是她遇到岳司晏了。
他这是她生命中的变数。
“岳司晏,我的情况可能比你见到的要坏,我没有你身边的世家小姐那样单纯美好,我以前对未来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只想认真活下去就够了。”
舒缓沙哑着嗓子,“但现在我情况没以前那么糟了。司晏,我现在这份工作还可以,但这些年攒的钱全都给大伯这次花出去了,好在这两个月天晟的薪水能够让我自给自足,不需要花你多少钱。”
舒缓声音很低,“我爸还在牢里,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他的身体不行了,严重的糖尿病和肾衰竭,出来应该只能躺医院。另外,现在他的债主已经不找我了,总之不会再影响到岳家,一个舒氏集团……就已经够给你添麻烦了,以后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处理,所以……”
舒缓这辈子从来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她抬头去看岳思燕,整张脸羞耻又尴尬,但到最后,她还是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
“所以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窗外突然飘起了雪花,刚开始还是一些细细碎碎的小雪沫,不一会儿,雪花就开始漫天飞舞,轻盈地扑打在窗户上,触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窗户没关紧,留着一条缝,寒风呜呜往病房里灌,是现在这间屋子仅有的声响。
舒缓仿佛在雪地里煎熬,情绪由最初的紧张,到焦虑再到现在的——佯装平静。
岳司晏抓住她的手腕细细地盯着那白白的疤痕。
舒缓心脏闷闷疼了一下,她听见自己在说“你要不先考虑一……”
岳司晏珍重地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一键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