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打油诗”
距离西原城还有百十里外的一座小村庄。
一位老汉颤颤巍巍端着一碗中药推开房门。
“药来了,”老汉将药碗放在床头木案上,“老汉扶你起来。”
“有劳老人家了,”刘学义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撑着胳膊费力起身,“给您老添麻烦了。”
连日的雨天赶路,又没有好好休息,在离京都的第三天夜里,他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幸亏雨天地面湿软,没有摔多严重。
饶是如此,人也昏迷了过去,躺在泥泞中,被雨水淋了半夜。
最后路边农户一早起床才发现了他。
见人没死,便将他带回了家中医治。
眼前的这个老汉,便是这个农户。
“小院简陋,你还不要介意才是,”老汉从衣着上面猜测刘学义不似普通人,“能动了就说明药效还行,再喝上几次应该就恢复差不多了。”
“老人家说的哪里胡,寒窑虽破,亦能遮风挡雨,救命之恩,在下铭记在心,日后定当报答。”
老汉笑笑摆摆手,碰巧遇见了,哪能不管不问,至于报答,他从来没有想过。
刘学义皱着眉头喝下中药,苦味甚重。
将药碗递给老汉,“老人家,可否加重药量?”他心急啊,在这已经耽搁两天了。
“这个万不可以,小老儿本就不是郎中,万一药重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刘学义满心无奈,只能在心底长叹一口气,暗自想着西原难民再等等。
喝完药又睡了一上午,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在老汉的搀扶下,他坐到廊檐下的马扎上,天还在下雨,只不过没有那么大,淅淅沥沥的小雨。
老汉蹲在一旁叹了一口气,“唉!这老太爷啥时候哭到头啊,听说西原城附近的百姓家也没了,地也没了,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刘学义陪着叹气,不知宽慰自己还是宽慰老汉,“老人家,没事的,朝廷会管他们的。”
这一说,老汉却是来了脾气,冲雨水吐了一口唾沫。
“前几日有逃难的百姓路过这里,说他们连城门都进不了,朝廷会管个锤子!”
“这年头,当官的每天过着舒服日子,有几个心里想着百姓?”
“看你是个读书人,这其中的道理你比咱明白,他们大鱼大肉的时候,会不会停下筷子扪心自问,有些穷苦地方的百姓吃的啥?”
“没人管的,”老汉仰头望天,“他们永远不知道,他们浪费的食物,作乐的银子,能够养活很多人。”
刘学义低下了头,他惭愧,尽管他不是这样的官,但他身边几乎都是这样的官。
他有些心虚,说话的声音也小了许多,“老人家不要太悲观,总有好官,总有为老百姓着想的好官。”
怕老汉不信,便接着开口,“你像朝廷的户部老尚书,他就是一个好官,还有现在的恭亲王,也是一个为百姓着想的好王爷。”
老汉皱巴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一丝带有讥讽的笑容。
“再好有用吗?他们看不到下层百姓疾苦,听不到百姓怨声载道的声音,即使知道了,他们上面还有天呢。”
许是感觉自己说的有些大逆不道,老汉说完便闭嘴了。
双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朝一堆柴禾走了过去。
看样子是准备劈柴,农村的百姓就是这样,早早的将过冬柴禾劈好,这样大雪封门就不会发愁了。
刘学义静静的望着他。
老汉搬过一截圆木墩一屁股坐上去,从旁边拿起一截手臂粗的木头,斧子放在上面,慢慢用力往地上磕。
木头一劈两断,老汉再拿起另一根。
秋雨连天透凄然,庙堂封眼如挡山。
哀风吹动山河摇,草芥卑命换谁笑。
“读书人,你们都会吟诗作对,老汉早年无意听到一首诗,你听听是什么意思?”
正在劈柴的老汉突然停下来,回头笑着看向刘学义。
“老人家请讲。”
“小老儿想一下,”老汉手拄着斧柄想了一会,才慢悠悠开口,“说什么玉皇大帝仙界落了难,下凡人界得百家饭,一晃百年再次上了天,忘记人间野菜甜,
叫上龙王大雨下百天,淹死过往去糗在人间,凡人怒恨无情又无义,砸了神坛庙宇断了香火线,从此世上无神仙。”
刘学义怔怔听完,苦笑了一下,“老人家,这哪里是诗,不合辙不押韵,充其量算个打油诗”
他说着说着突然不说了,就这样怔怔的望着老汉。
天上神仙亦是如此,更何况人间帝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真没了活头,结果就是谁也别想快活。
眼下不就是这样吗,一个西原城就看出朝廷的无能,朝廷的不作为。
不顾百姓的死活,这样的朝廷真的能长久吗?照这样下去,又能支撑多久呢。
“咱就说是个打油诗,邻村的老李头还和咱抬杠。”
老汉笑了几声,不再理会刘学义,继续拿起斧头坐在那劈柴。
风吹雨丝落在刘学义脸上,他感觉这雨水格外的冰冷冰凉。
在刘学义养病第三天的时候,几匹快马持令夜进了西原城。
太守府邸,潘长河与几位官员跪在地上,在来人呈上密折之后,方才相继起身。
“几位路上辛苦了,在得到飞鸽传书之后,便准备好了歇息地方,待晚宴过后,自有人领着各位前往。”
对于京都来的深宫内卫,潘长河丝毫没摆太守的架子,言语很是客气恭维。
其中一个内卫摆了摆手,脸色严肃,“太守好意在下心领了,皇命在身不敢久留,即刻便返回京都复命。”
转身之际再度开口,“刘学义刘主事正在赶来路上,按理说这两日就会到,所以,有些事还是要尽快的做好,除了茬子,只怕太守大人不好向上面交代。”
“是是是。本太守一定做好,待下官向那位问安。”
“告辞!”几名内卫转身就走。
离开了太守府,很快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潘长河站直了腰板,眼中闪过一丝拫色,“潘将军那里准备的如何?”
他口中所说的潘将军,正是自己的堂弟潘丰。
“回大人,潘将军早已待命,随时都可以”
身后的一位官员做出一个抹脖子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