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半渡而击(一)诱敌
(一)诱敌
天若穹庐,笼盖四野,风和日丽,草原壮美如歌。
辽东乌桓峭王苏仆延策马骑行在草原之上,身前身后皆是士气满满、战意高昂的乌桓突骑。
三千乌桓突骑浩浩荡荡自乌桓大营出发以来,一路上并未见有汉军亦或乌兰部落的斥候或伏兵。
新任千夫长乞那赫一路不停得奔前跑后卖力效命,既借此时建立彰显自身的威望,也令麾下耳濡目染新任上司的音容相貌,以免大军开战之时,麾下的军将还不知该听从何人的号令。
苏仆延远远望着乞那赫前后奔驰忙碌,也知临阵斩将为兵家大忌,愤懑之际一怒杀了那家族中亲属的子侄,此时虽谈不上什么懊悔,也有些对这新任的千夫长放心不下。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乞那赫能够在临阵时有超出预期的作为。无论如何,身为峭王亲征,已是给这支军伍鼓足了勇气,余下的就看乌桓的勇士们如何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耻辱。
而自己,要用乌兰部落全部男人的头颅,来祭奠十之八九已遭受不测的苏鲁!
前方再行不远,应当便是昨夜里苏鲁率军遇袭的地段了……
苏仆延心中还留有些侥幸,此时竟有些牵肠挂肚。
乞那赫此时策马来至峭王之前,恭敬地于马上躬身行礼道:“尊贵的峭王大人,前方候骑来报,已至昨夜激战之地,大人您是否……”
瞧着依然改不了卑怯神态的乞那赫,苏仆延铁青着脸喝道:“大军前行!不准停留!”
然而当所有乌桓突骑沉默着穿越而过昨日的战场之际,无声的恐惧与惊惶便迅即蔓延开来。
眼前的战场虽不惨烈,却甚为触目惊心。
所有远近数百具尸首皆被剥光了战袍衣甲,只余片缕遮身,看过去白花花一片的尸首,皆呈各种姿势躺卧在战场的各个角落。
一片惨不忍睹的狼藉中,更为令人震撼的便是没有一具乌兰部落或者汉军的尸首,满目皆是辽东乌桓突骑的尸身。远远的还有几只草原狼在撕扯着淋漓的血肉,恶狼见血便红了眼,对缓缓行至的大军视而不见。
这对于自称黑狼一族的辽东属国乌桓,可谓是绝妙的讽刺。
窒息沉闷的气氛中,苏仆延马鞭一指,乞那赫高声喝骂了一句,前方的候骑忙不迭打马去驱赶那群野狼。
此时大军之中军将皆面如死灰,身为乌桓强悍的黑狼部落,竟然死无葬身之地,还被真正的草原狼当作了饕餮盛宴,这对本已鼓起士气的大军而言犹如蒙上一层晦涩难言的厚重阴影。
峭王终于看见了他不愿看见的景象。
其凄惨处,就连夏日微风,似乎也变做了阴风阵阵。
苏鲁那具少了一只手臂同样被剥得精光的尸体横陈在马前。
苏仆延几乎是跌落下马,哀嚎着踉跄扑了过去,尸体的咽喉处一道刀口狰狞张开,正如他死不瞑目的灰暗双眼,其死状凄惨直令苏仆延痛彻心扉。
浑身颤抖着片刻后,苏仆延仰面如恶狼般嚎叫起来,“杀光他们!”
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嚎传遍了这一片战场。
大片的水草随风摇摆,辽水的流水潺潺已然清晰传到耳边,河岸的浅滩上隐伏着刚刚编入赎死营的乌桓降卒。
此处距离渡口里许,河床曲折,植被茂密,河滩左近半人多高的草丛中潜伏着乌桓降卒,身边还有二百余乌兰部落的勇士,几乎是一对一盯紧了新出炉的赎死营。
而高旭领着燕大等人的汉骑隐伏所在,正是前段时日高旭等猝然反击匈奴人设伏之处的渡口附近,高旭此刻正仰面躺在草丛中微眯着眼睛,口中叼着根草茎,施施然得休憩等待。
见大熊坐卧不宁地在身边扭来扭去,高旭将手指竖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自身上掏出块肉干来递与大熊,示意他吃下去,以此缓解他的紧张。
大熊呵呵一乐,接过后张开大嘴撕咬咀嚼,身体一侧摆着那柄宣花大斧,另一侧则是不知哪里来的一张圆盾,却是骑军惯常使用的小盾,与大熊壮硕高大的身材不成比例。
此时一阵马蹄声响起,几名燕大手下的汉骑疯狂自远处急驰而来,在冲下河滩踏入河水之际,高旭瞅见了只凭一双大长腿控马的小七,依旧披巾遮面,纤腰突然扭转,双手持着弓箭回身张弓狠狠得射出一箭。
回过身之时,小七见到了河岸草窠里对着自己连连挥手示意尽快过河的高旭,杏眼闪亮没好气得斜睨了他一眼,燕小七双足叩马催马冲入了辽水,漫天晶莹的水珠溅起之时,几只羽箭自远处射来,擦着几名汉骑的身影射入水花当中。
这是燕大特意安排前去诱敌的斥候,乍一遭遇大队乌桓突骑便开始边打边撤,在射杀了几名前出搜索的乌桓候骑之后,瞬间挑起了对方的怒火与凶蛮,纷纷怪叫着一拥而上,欲要将这几名汉骑踏在马蹄下泄愤。
见汉骑摆脱了追击渡河而去,带队的百夫长举手示意暂停行进,百余人马冲至河边之前,望着大片大片茂密的水草心生狐疑。
其中有人经历过那场匈奴鲜卑埋伏之战的乌桓人,忙大声提醒百夫长,并手指那片明显少了一大块水草的空缺处提示可能有埋伏。
百夫长见状心中暗笑,随即喝令麾下张弓搭箭,与高旭当日的应对如出一辙。
举手挥下示意放箭,先发制人的一片密集箭羽便射向那片空缺的豁口,直至第二波箭雨紧接着泼洒过去,耳畔依然只有风吹草浪与河水奔流的声音,却并无意料之中的痛呼惨嚎声传来。
百夫长示意停止放箭,正待遣人前去探寻之时,另一侧浅滩处茂密的水草之后突有数十的人影立起,随之一片箭雨呼啸着直射而来。
惨叫声随即炸开来,前来追击的这只百人队近半乌桓人几乎同时中箭翻身落马,近距离的攒射如秋风扫落叶般,狠辣而精准。
此时乌桓人马自相践踏,百夫长挥刀磕飞两支箭矢,狂吼着喝令麾下稳住阵脚,只要能集结在一处,届时一个冲锋便可将这伙汉军斩杀在河畔浅滩之上。
然而突然有十余个矫健身影冲出了浅滩,在乌桓突骑立足未稳之际和身冲上,一个身材壮硕肤色黝黑的汉子,身高体大,虎背熊腰,持着一面圆盾护身,一手挥舞着大斧迅猛地冲至百夫长马前,在他举起刀来劈砍之前,便以盾护体直接冲撞在战马身上。
只听战马咴溜溜嘶鸣着被掀翻在地,百夫长措手不及之下一条腿被压在马身之下,自己都可听见腿骨断裂的脆响。
撕心裂肺的一声痛呼刚刚出口,便见那黝黑壮汉在马身的另一侧探出了半个身子,露出一张兴奋且顽皮的笑脸,还是个未长成的半大孩子?这岂不正是苏鲁的那个死奴?
这是百夫长最后的念头,那柄大斧已如闪电般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