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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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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玥妍认识赵熠的那年她七岁,赵熠十二岁,她家里是贩瓜果蔬菜的,在她的印象中爹娘求子心切,几个女儿过后硬是生不出儿子来。

    没有人能比李玥妍更懂得什么叫重男轻女,大姐姐还了爹爹的赌债卖给了高门做丫鬟,二姐姐是生了病寒冬腊月的天里被拖出去烧掉。

    她在家排行第三,还有两个妹妹,四妹妹是被拐子拐跑的,李玥妍着急跑回来告诉爹娘。

    爹却愤怒的拧了一把她的耳朵,“你怎么看着她的?这下好了,卖给吴员外家还能得几贯钱呢,现在全没了!没用的东西!”

    李玥妍捂着因冻疮流脓的耳朵,被粗粝大手拧过之后火辣辣的又痒又疼,忍不住想抓两把,指甲缝里浸入血丝,越挠越痒,越痒越恨不得把耳朵割掉。

    她那时候的办法就是用落在地上的雪团成雪球,直接挞在耳朵上,最好是没有知觉就不燥了。

    和六妹妹一起出生的终于是个男孩儿了,爹娘高兴极了,久违的在家中摆了宴席,请城里的亲戚都来吃席。

    可过了几日大家发现弟弟长势不大好,身上起黄疸不说还老是吐奶,一动就哇哇大哭,比起六妹妹来说,弟弟瘦弱的厉害。

    六妹妹险些被娘从床上扔下去,她怪这个死丫头抢了她儿子的养分,对一个小婴儿下狠手,李玥妍看到妹妹脸上掐出的痕迹只有害怕。

    人生来就是不公平的。

    小孩子知道什么对错,什么抗争,她只知道爹娘讨厌她们,只想为什么自己不能是个儿子。

    ……

    陈长敬在承德门镇压,贵妃娘娘带着几位妃嫔在睿思殿前请命。

    “求圣上应允万民女子请愿。”

    李玥妍几乎没有跪过赵熠,此刻她领着数位妃嫔跪在首位。

    赵熠眉头紧皱,他不知道妍儿跟着闹什么,“刘康,叫贵妃回去。”

    “圣上,奴婢说了,可贵妃娘娘执意要请命,这……”

    他狠狠瞪了刘康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往外走,李玥妍见赵熠出来行了大礼,“臣妾参见陛下。”

    赵熠脸色不太好,“妍儿,你闹什么?”

    “天冷,回宫去。”

    李玥妍不卑不亢道,“陛下可还记得当日帮着臣妾救六妹妹的事情了?”

    小六在家中最受排挤,底层普通人家孩子都是靠大的拉扯小的,所有才有长姐如母的说法。

    大姐二姐不在,李玥妍就是老大,两个妹妹都是她带大的,那时候充州城有个老爷生了病,说是五岁以下小女孩的血干干净净能当药引子。

    这样的孩子自然轮不到有钱人家,就是普通人家也没有几个舍得把孩子送去的,那老爷给的多,爹就把小六送去放血。

    李玥妍去看过一次,孩子本来就又瘦又小,根本没有四岁的身量,眼睛发直盯着前方,爹哄她去的时候是能吃烧鸡,吃羊肉。

    小六吃吃到了,馋的一次险些把小肚子吃胀,等到晚上就是被人像小鸡崽子一样提溜着,胳膊上一刀划开,放血。

    “那时候陛下虽身处困境,依旧愿意想法子搭救家妹,臣妾多年一直感怀莫忘,怎么如今陛下的主意却变了呢?”

    赵熠盯着李玥妍的脸,想起了跟她极像的那个妹妹,那时候李玥妍来送菜日日的抹泪,他问她怎么了?

    李玥妍才说明情况,可是她根本救不了自己妹妹,赵熠虽然被困在充州,可他毕竟还是皇子身份,那位老爷姓甚名谁,什么官职官位他用跟前的人摸清楚。

    然后他便偷偷叫手下仅有的一个侍从故意去接近这位老爷多次,这老爷不是致仕归家而是因党派之争落败,他怎么满足于从高位跌落呢?

    过于骄傲的他以为这位落魄皇子想投靠他寻求庇护,故而本着施舍得姿态对赵熠不算冷淡,却在私下里往来之时正巧撞上了来充州视察的皇城司官员。

    这位老爷以私会皇子名义被抓,贬谪到更远的地方,赵熠为此则是看管得更加严格。

    “妍儿,朕如今是皇帝,你懂不懂?”

    李玥妍:“陛下不是说要做为民造福的好皇帝吗?如今那些永州的女子不是您的子民吗?”

    赵熠眉头皱起,以前他也是这么想的,可当真的登上了这个位置才知道有多么的身不由己。

    “妍儿,你是逼朕吗?”

    李玥妍摇头,“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为那些苦命的女子求个公道,若是陛下真的要她们又回到狼窝里,那么我朝供养那么些士兵又为的是什么?”

    赵熠的眉头越拧越紧,他一直以为李玥妍是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她怎么都不懂他了呢?

    “朕有朕的无奈,你是朕的妃子,是如今后宫位分最高的人,这就是你做出的榜样?你就是这样体谅朕的难处吗?”

    这么多年,李玥妍忽然觉得他好陌生,当初那个情愿牺牲自己也愿意救她妹妹的人形象越来越模糊。

    “陛下,唐时有长孙皇后劝太宗从谏如流不能杀魏征,今日臣妾也是为臣子的身份来劝谏陛下。”

    赵熠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长孙皇后?你是朕的皇后吗?”

    李玥妍表情一滞,赵熠有过一任皇后,那时候他说他想要她当皇后,只有她才配当自己的皇后。

    立后那段时间,赵熠刚登基没多久,在脚跟还未站稳之前便硬刚朝廷大臣要立她为后,僵持不下。

    后来是李玥妍不愿意如此为难他,若真是心心相印,彼此喜欢是不是皇后又有什么关系呢?

    几年后皇后因病去世,赵熠忙于国政没有再提过立后的事,李玥妍也更多的把心思放在了怎么同他有子嗣上。

    此刻他这么冷冰冰的一句话,如同尖锐的箭矢轻而易举刺破了李玥妍同他柔软的情谊外壳。

    李玥妍忽然觉得臊的慌,脸上有些火辣辣说不上来的难堪,她稳了稳心神,让自己多想想宫外的阿爰,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不要感情用事。

    “臣妾怎么敢比肩长孙皇后,陛下要臣妾读屈原,看离骚,难道不也是希望身旁有灵均在侧,实现美政理想吗?”

    “如今陛下当下决心,拯救她们于水火啊。”

    “李玥妍,你现在是饱读诗书,伶牙俐齿了。”

    连自己身边最亲近最爱的女人都如此顶撞自己,她都不跟自己站在一边了,他这个皇帝当的真是窝囊至极!

    怒火冲到头顶,赵熠恨不能把任何反对自己的人都杀个干净,他已经是万人千万人之上了,还是这么多掣肘,还是这么多阻碍。

    凭什么!凭什么!都怪自己太软弱,太无能,谁都能骑到头顶上来,连一堆女人都可以。

    “刘康,传朕的令。”

    话还没说完,便有小太监急急忙忙的从宫外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圣,圣上——”

    “永州二十九名女子自焚于清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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