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活在故事里的人
季梧没有在意许卿愿的怒视，他早就知道，以许卿愿的性子，哪怕恼怒，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山茶花是好东西，不过树上除了山茶花，还挂着许多的山茶籽，奶奶过去带他来采过几次，这东西能用来炼油。
季梧小时候的生活惊艳不了任何人，但那仍旧是一段足以慰藉季梧前世十年孤独人生的年少时光。
“许卿愿，你知道树上那些三角状的果实是什么吗？”
许卿愿瞪完季梧，听到季梧的话，朝树上看去，除了洁白无瑕的山茶花，还有许多黄褐色果实挂在山茶树上。
“这应该是山茶树的种子吧？”
“对，这就是山茶树的种子，我奶奶一般叫它山茶籽。”
“你奶奶？”
许卿愿的眼里同时流露出难过与希冀两种神采。
“可以，和我讲讲你奶奶的故事吗？”
季梧知道许卿愿为什么神色复杂，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故事尘封在心底许久，难得遇见这么合适的机会。
许卿愿似乎也很想了解。
“我奶奶是个很乐观的人。”季梧回忆。
“就是有些爱贪小便宜，我小时候因为这事儿说过她很多次，她每次都点头答应，可转头就会继续去贪别人的小便宜。其实那都是些几毛几分钱的小事。”
“我少买一个玩具，可能她就要占几个月的小便宜才能占出来。”
“那为什么她还要贪别人的小便宜呢？”
许卿愿和自己的奶奶没什么交集，对这种事十分疑惑。
“是啊，我小时候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贪那些小便宜，明明就不值什么钱的。”
“后来我明白了，她也不在了。”
季梧看着山茶树，隐约间仿佛看见了奶奶充满褶皱的脸，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又不断地将树枝扯过来，将山茶籽摘进自己的背篓里。
许卿愿听出了季梧语气里的落寞。
突然发现，世界上可能不止自己和许卿梦有一段很悲伤的故事，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似乎在某些时候，都有各自不同的难过。
“季梧，你不要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许卿愿在季梧身边偷偷擦去眼角的水珠，用无比坚定的语气鼓励他，鼓励自己。
季梧听到许卿愿的话，转身看着记忆中温柔的许卿愿，她还是像春光那般灿烂，她的灵魂依旧如此动人。
“许卿愿。”
“嗯？”
“谢谢你的鼓励，我奶奶也说过和你相似的话呢。”
“那，”许卿愿鼓起勇气，继续询问季梧，想在季梧的回忆里寻找缺失的亲情，或许那能稍许抹去心中无数次因为难过而滴落的泪水。
“我能知道，你奶奶是怎么和你说的吗？”
“自然，那段故事说来也巧，同样要从山茶树说起。”
说到这里，季梧停顿了许久，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
“然后呢然后呢？”许卿愿见季梧停了很久，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后续发生的一切。
“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我先捋一捋思路，才好同你说。”
“哦~”
“小时候我奶奶带着我上山采山茶籽，山茶花的开放，和山茶籽的成熟，几乎是同时的。”
“山茶花开在十月，凋落，结果，经过漫长的一年，才让山茶籽在同样的十月迎来成熟。生命就像这样一次次轮回，有人死去，也有人新生，各自经历各自的风雨，各自迎向各自的落幕。”
“哦，这段话基本上是我奶奶说的，但原话我已经记不清了。”
季梧没有骗许卿愿，虽然她确实很好骗。
许卿愿感受着微风吹过裙摆带来的凉意，站在季梧身旁静静的聆听。她不说话，时光也不说话。
“有一次，我奶奶带我上山摘山茶籽，我当时其实和小伙伴们约定好了一起去玩，着急下山，不断拉着我奶奶的手问：‘奶奶，奶奶，你摘完了吗？我们可以下山了吗？’
我奶奶只是摸着我的头，同我说：‘小薪桐，你不要着急，奶奶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当时的我急着下山，哪有那么大的兴趣听故事。可我奶奶只是边摘山茶籽，边自顾自地讲着，无悲无喜，仿若只是一件无人知晓的小事。”
“季薪桐是我的小名。”
季梧觉察到许卿愿眼底的探究，也没刻意停滞。
“我没听清，或许那确实只是一件小事，或许那是我奶奶的一生，谁知道呢。”
季梧语气听上去很释然，脸上也没有多少悲喜。
可许卿愿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浩瀚宇宙与渺小人类的巨大对比，太阳它亘古光辉，可历史的烟尘里却埋葬了数不清的普通人的一生。
那只是一个故事，故事里也只有一个人几十年的光影。
“当时我奶奶，就是这么摸我的头的，”季梧伸出手，想要给许卿愿示范一下，想到了什么，对着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许卿愿，我要摸你的头。”
“啊？”许卿愿还在想宇宙的永恒与人生的须臾，听到季梧的话，没反应过来。
“这是第三个要求。”
“唔，好吧。”
许卿愿凑近季梧伸出的手，季梧的手很修长，摸着她的头发，很温柔，也很小心，许是害怕弄乱她的头发。
“原来被奶奶摸头是这样的感觉吗？好开心。”
只是鼻子有些发酸，许卿愿忍住了想要从眼眶偷偷跑出来的泪滴。她要永远保持积极，那样才能带给别人更多的阳光与温暖。
“眼泪什么的，才不要呢。”
许卿愿怕自己再被摸会儿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主动离开季梧的手。
扬起头，温柔地对季梧笑着。
“季梧，第三个要求完成了哦。”
季梧感觉手掌有些空，眼前的女孩笑得很好看，声音也很温柔，他也含着笑。
“虽然不知道我奶奶讲了什么故事，但是她在讲完以后，还停下自己采摘山茶籽的动作，转过身一本正经地和我说了一番大道理呢，当时她表情很认真，我也就听得认真。”
“不过，那可能是她作为一个农民，这辈子说过的最有哲理的话了。”
季梧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复述奶奶的话，最后说出口，也只是平淡，没了当初他奶奶语气中的那份隐约的得意。
“大家赶的时间，其实都不一样，以后啊，慢慢会有人想要去理解你的小情绪，理解你长大后的小心愿，理解你为什么会想去看海边的月亮。
慢慢来的才是诚意，美好都藏在寻常的洗衣做饭里面。
小薪桐，你不要着急。
哪怕你的人生前面，可能还会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痛苦，但生活，总归是在好起来的。”
“你奶奶说得很有道理。”
“我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大道理，可能是几十年的人生；可能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想要借这些话，向自己的小孙子炫耀炫耀自己的才华；也可能是从哪本书里面看的。”
“只是她不怎么识字。”
“我们下山吧，许卿愿。”
“不是要去山顶吗？”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没带什么东西。来日方长，如果有一天你有兴趣想要再来爬这座山，或许可以叫上我。”
“一定会的。”
“是么，那我就提前恭候咯。”
下山时候，许卿愿拿着手中的山茶花，又回头看了看树上的花，它开得正盛，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她确实喜欢上了这种纯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