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拜访
“查无此人。”谢丰年淡淡地说。
韩安安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在这个死后的奇异世界中，白昼和黑夜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时间也失去了原本的规律。他静静地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塑。
时光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到了谢丰年前来上班的时刻。当谢丰年踏入房间的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轻——只见韩安安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韩安安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姐姐的下落。现在看来，她应该是没事了。
谢丰年今天应该是没什么工作。他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跟这个话少却又敏感的男孩聊天。
“照你这么说，你也算倒霉。你姐和那个消防员应该都没事。”他说。
韩安安的心情更难受了。他当然不后悔去救姐姐，但现在……这种自生自灭的孤独，让不久前还义无反顾救人的他有点闷。
他索性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来说，我们……多久会消失？”
谢丰年愣了一下，然后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去引导你们来这里吗？”
“不知道。”
“因为，记忆在人死后的消亡是不可避免的。而在人群中，或者说在活人的世界里，没有人能看到你，即使有可能隐约感受到你的靠近，也只会以为是没有睡好。 在那里，你只有自己，你可以看到活人的世界，但归根到底只有你自己一个不像样的记忆，你会消亡的极快，往往在活人们忘记你不久后，你就把自己忘了。”
“所以，你把我们聚到一起，是为了……”
“让这些可怜的记忆有个延长存在时间的地方。你可以告诉别人你的回忆，然后分享别人的回忆。曾经有一群下河游泳淹死的小学生，为了不忘记自己那不到十年的记忆，每天都聚成一圈互相提醒对方自己的糗事和吹过的牛。他们坚持了两年多，他们不仅在回忆，甚至在编故事，故事的内容就是如果自己不死，此后的一生是什么样子……”韩安安低头思考着什么。
谢丰年的声音柔和了一点：“叫我老谢吧。你还年轻，其实本不该跟我们一样来到这里。你试试慢慢融入这里，其实可以多挺些日子的……还有什么心事吗？”
韩安安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压抑着声音的颤抖：“如果，我有一位亲人先于我离世了，那么我能里找到他吗？”
老谢拍拍他的肩：“出来转转。”
门外是一大片绿地，绿地远处还有形形色色的房子，从小瓦房到豪宅不一而足。
“我记得你说过，这都是从死去的人的记忆中取出来的。”
“对。如果哪天看见某栋房子不见了，那大概那段记忆也已经……这个昨天领你看的宿舍楼是让刚来的倒霉蛋住的。熟悉这里之后，人们还是更喜欢住自己的记忆里的房子。当然了，房子在这里其实无所谓，你就是记忆本身，你可以进入自己的记忆中去，这也算对死人的一份补偿。”
老谢领着他踏青散步，周围的景致千奇百怪，有的人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聊天，无外乎是分享自己的死因和生前的故事。甚至还有不止一对情侣牵着手悠闲地散步。
“这么多情侣吗？”韩安安问
“也不是……很多是所谓的临时情侣。”老谢有点尴尬。
“啊？”
“就是说，互相分享记忆，互相陪伴直到一方消失。这儿的‘人’，太怕孤独。”
“你还没有告诉我……”韩安安突然想起了什么。
“短则几天，长则一两年。”老谢应声回答
韩安安怔了怔，然后又问：“所以，如果我想在消失之前见到我爷爷的记忆，我该怎么做？”
老谢从口袋中拿出了那面旧铜镜，看着韩安安不解的表情，笑了笑，说：“照一下镜子。”
韩安安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并没有什么异样，他又抬头看向老谢。
老谢端详着镜子，解释道：“当一段记忆照过这面镜子后，这段记忆就在镜中留下了印迹，在这段记忆消失前，想要寻找记忆的人都可以通过镜子去寻找。”
“那镜子……不是记忆的一部分吗？”
“这便是令人费解之处，它并不似其他房屋那般，会伴随着记忆自身的消散而消逝无踪。我无从知晓它究竟已被如我们一般的记忆传承了多少个年头，实在怪异至极。”
老谢又把镜子举起来，问：“你爷爷的名字？”
“韩原。”
老谢仔细地注视着镜面，镜面开始流动，充水般的记忆从镜中流过……他的脸色逐渐得阴沉，吸了一口气，对韩安安说：“你可能见不到他了。”
“他……消失了吗？”
“不是。”老谢显得有些烦躁。他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但是看着韩安安关切的表情，他还是说了：“他被自己困住了。”
看着韩安安不解的表情，他解释道：“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有的记忆在最后的时间里不愿与人接触，只想重溯自己的一生，在记忆中，也就是在自己的‘内心’里沉浸着，直到自己随时间推移而消失。这也不失为一种迎接消亡的方式，但是这样一来，其他人也就难以再见到他了。除非……”
“除非什么？”
“进入他的记忆中去。”老谢一字一顿地说。
“你要想好了，进入你爷爷的记忆中固然可以见到他，但是…他已经去世三年了，记忆相当模糊。你一旦闯入他的记忆，很有可能随着他的记忆的消逝而消逝。”老谢严肃了起来。
韩安安的重点却不在最后一句话上：“也就是说爷爷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老谢点点头。
“那，让我去送送他吧。”韩安安淡淡地说。
“你确定？”
“确定。”
“把手放在铜镜上。”
韩安安把手放上的前一刻，老谢仍有些担心地说：“如果感觉有什么不对，就赶快出来！”
韩安安的手贴上了镜面，镜面如水波般流动，下一刻，韩安安就坠入了爷爷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