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读
宣室殿内,寂静无声。
周治高坐在上,心情颇好地在纸上描摹一副松竹图,正落下最后一笔。
沈择赢跪在下,恭敬垂首,脸被垂下的额发遮挡大半,神色晦暗不明。
等周治画完,他才仿佛想起堂下已经跪了许久的沈择赢,恍然大悟般朝他抬手:
“阿赢跪着作甚?快起快起。”
沈择赢谢恩后缓缓起身,双腿跪得有些发麻,但到底不是少年了,跪得住。
见他起身,周治又道:“从前就说了,孤与你之间不必如此拘谨,且将皇宫当自己家便是。”
沈择赢忙道:“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肯啊。”周治放下毛笔,欣赏自己的佳作。
“若当年登上皇位的是孤的那位‘皇兄’,恐怕沈侯爷要进出皇宫如无物,更别提什么拘谨的君臣礼仪了吧?”
沈择赢瞳孔微缩,复又跪下:“臣惶恐,望陛下明察!”
“听说沈侯爷最近与各家大人来往颇勤,可确有其事?”
洛都城内世家关系错落复杂,利益勾结,各家之间长久以来都各有走动。
在这其中,沈择赢算不上热衷此事的。
哪怕是近来他行走次数较之往常相比多频繁些,放眼整个洛京也不过是个正常。
还是引起了明德帝的注意。
不过二人心如明镜,真正招他而来的缘由,哪里会是多吃了几顿饭呢。
“回陛下,臣与夫人相商,想将幼子送往洛都书院读点书。陛下知道的,从前幼子身体有恙,在京中尚无几个玩伴挚友。”
“臣放心不下,这才……”
“噢?照你所说,安儿如今身子大好了?”周治挑眉问道。
“是。”
“那正好。”周澹紧接着道,“近来孤正发愁宏儿的伴读人选,反正都在洛都书院,不如就让安儿陪陪宏儿。”
沈择赢一愣:“陛下的意思是,让安儿给大皇子殿下……?”
周澹笑道:“爱卿不愿?”
“不,臣不敢。”
巨大的震惊笼罩着沈择赢,原本备好的说辞不知怎得变成将安儿送去做伴读的引子。
更何况那是大皇子殿下!
周治如今膝下共有三子。
二皇子虽贵为嫡出,无奈生来带有弱症,恐难永寿,皇后又因大出血撒手人寰,实在不是承袭皇位的最佳人选。
三皇子如今才一岁大,生母又是商贾,更不必提。
便只剩大皇子得天独厚,生母是贵妃秦氏,掌管凤印,其兄便是百花园案那位姓秦的侍御史。
而案子了解以后,这位秦御史摇身一变,如今官至御史中丞,整个秦家圣眷正浓。
朝野上下多有议论,陛下有意立大皇子为储。
若安儿给大皇子做伴读,就意味着忠肃侯府至此卷入夺嫡,并加入大皇子阵营。
怎能让他不惶恐。
“阿赢啊,你不必多想。”周治见他久久未答,猜到他在想什么,“孩子之间寻个玩伴罢了,何必纠缠咱们大人间的弯绕。”
“……陛下说得是。”这是不让他拒绝了,“那臣谢陛下隆恩。”
沈择赢叩首,脑中还在不断想着对策。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不用谢,也是孤对不起你。”
“刚刚孤还以为,你是得知宝儿那丫头要回来了,在给她铺路呢。”
沈择赢咽咽口水,谨慎回道:“她身处江湖,臣能为她铺什么路……”
“这不好说。”周治道。
“毕竟当年父皇也是这般给她师父铺路的,是不是?”
沈择赢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干脆装鸵鸟蜷在自己的臂弯下。
好在周治也没打算接着为难他。
他将方才画好的画卷成卷轴,随手朝沈择赢面前一丢:“赏你了。”
沈择赢抬头。
那是一幅上好的松竹图。
他只看了一眼,便自心底泛起莫名的不安。
只因作用的是红墨。
松竹叶枝在纸上没了文人墨客吟咏的气节,反衬出一副妖冶之景。
沈择赢的府上,也有许多松竹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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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澹这一招调虎离山确实颇有成效。
接下来的路途一帆风顺,连着速度都快了许多,比预计时间少了一般。
眨眼已至关中。
听闻喻从意他们打算回济生门,周澹来了兴致:“本王还没拜访过济生门,不如带本王一个?”
喻从意直截了当道:“殿下还要回去和陛下复命,耽搁在此地不好吧。”
“皇兄说得是让我们三个一同回去复命,耽搁两个和耽搁三个有什么区别?”周澹展扇轻摇,面露受伤之色,“莫不是喻掌门不欢迎我?”
“何必说实话,也不给自己留点面子。”她也并不是对谁都会心软。
周澹惋惜道:“喻掌门执意要走,本王自是人微言轻留不得你。”
“不过九弟嘛,得跟我走。”
喻从意抬头,正对上他眼底不加掩饰的狡黠。
“你们师徒一心,济生门又是你们老家。若本王放虎归山,找不到人了,岂不是白费这么多力气?”
说着他上前两步,合起扇子,轻点上喻从意心口:“你也得给我点保障,对不对?”
喻从意本能抬手去挡,不想周澹食指轻点,扇顶围着她的左手绕了一圈。
他上前一步,以扇挑起她的下颌,眼神变得阴毒锋利:
“一直没有告诉你。”
“当年没把你淹死,本王很可惜。”
“是吗?”喻从意面无表情地看他,“看来殿下当年禁闭抄的书,算是喂进狗肚子了。”
“住手!”少年带着怒音的喊声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周澹手中力道一松,折扇以自下而上飞起一个弧度,又重重摔落在地散开。
瞧着眼前满脸怒容的喻长行,周澹几乎瞬间恢复往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诶哟哟好凶啊,我都没碰她就这么生气啦?”
喻长行眼神阴鸷,反手将喻从意按到自己身后,挡住他全部视线:“周澹。”
“叫皇兄。”周澹依旧笑道,“耗子扛枪窝里横的东西,也就皇兄宠你,允许你这般大吵大闹。”
“你要求贞洁,你这个师父可是名花有主,保不准已经和那位宁庄主洞房花烛多少回了,你合该去找他。”
“你闭嘴。”喻长行咬牙,抬拳就朝周澹面门打去,却被一个闪身躲过。
喻从意也忙伸手将他抓住,才避免他再气急出手。
“长行!”
喻长行有些委屈,但还是收了手。
见他被激怒,周澹笑意更甚:“若要求心意可得麻烦些,那么多人的骨灰堆在一起,恐怕你都找不到哪一坨是喻君成的了。”
“啊,不过你无所不能的师父或许有法子,你问问呢?”
“周澹。”这回开口的是喻从意。
在一旁隐忍多时的白堕像终于找到机会,长剑直指喻从意:“大胆!竟敢直呼王爷姓名!”
楚王殿下也罢了,一个平头百姓怎么敢和王爷大喊大叫。
喻从意只瞥了他一眼:“喊都喊了,怎么,要杀我?”
“你主子都不敢杀我,你敢?”
“是啊,我现在还有求于喻掌门,哪敢打打杀杀。”周澹朝白堕招招手,“退下。”
白堕不甘地低下头,双手握拳,最终还是认命道:“是。”
“怎么样喻掌门,考虑好了吗?”
喻从意冷声道:“济生门所在地势复杂,恐怕王爷有心无力。若实在有所忧虑,我和长行不过待两日时间,还请汉王殿下耐心相候了。”
周澹是个对什么都很有兴趣的人。
比如一句“地势复杂”,他眼睛亮了亮:“能有多复杂?”
喻从意面无表情:“长行愚笨,教他走了三遭还差点把自己毒死。”
喻长行小声辩驳:“……徒弟那时还小。”
“十六还小?”
“……”
“那看来是真的很复杂了。”周澹大笑,“那不如这样,约定地点,每日午时我要见到你们二位,若是哪日找不着人了……”
“毕竟也就是座山头,拿火烧一烧,什么毒也都没了。”
喻从意瞳孔微缩,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敢。”
“本王敢不敢,全看喻掌门敢不敢。”周澹道,“这是本王最后的让步。”
“一言为定。”
……
直到走到济生门山脚时,喻长行还是一副余愠未消的样子。
喻从意都忍不住道:“好啦,你这表情回去叫其他师兄妹看你笑话吗?”
“他怎么能随便碰你啊。”喻长行咬牙道,“要不是师父拦着,我真的要狠狠揍他。”
“大庭广众,都是人家的人,你揍他?”喻从意叹了口气,“不是刚说长大了吗,怎么又这么沉不住气。”
她倒觉得没做楚王前的喻长行,脾气还好些。
喻长行欲言又止,知道她说得没错。
但一想到方才周澹的动作,以及他眼底的那种玩味与蔑视,他就觉得有股邪火直往天灵盖上滚。
思来想去,还是想揍。
喻从意见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哄道:“好了,回去以后你也该放松放松,都不知道门中有没有什么别的变化。”
“师父。”
“嗯?”
“你和宁负卿,真的没亲过吧?”
“……?”喻从意反问,“亲过又怎么样?”
喻长行一噎。
他确实不能怎么样。
憋了半天,他道:“……亲过的话,那我也要。”
“?”
喻长行抓住喻从意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唇瓣:“喂,师父……”
“亲吻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教教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