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章 伞,白菊与精神分裂(十四)
几个小学模样的男孩滑着滑板从我面前经过。他们专注,认真,在我面前留下一阵嘈杂与嬉笑过后不见了踪影。
我突然想他们在想些什么呢?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玩滑板吗?面对明天就要上学这个事实他们不会烦恼吗?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从意识中闪过。我却无法回答,只好将目光放得更远,将注意力转移。
在车道对面,也是条绿树成荫的人行道,三三两两有人来往。我注意到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人,她低着头,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什么。风风火火,逆向主要人流穿梭。
她又在想些什么呢?她在烦恼什么,工作吗?在循环往复的日子里,今天出了些差错,所以不得不努力弥补?
这些问题又重新占据了我的意识,我对它们的答案实在一无所知,便又将目光移开,试图重新寻找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面前大概二十米处,靠近车道的人行道边上,正对着自己立有一个垃圾桶,黑色金属的内胆,正反两面包裹着黄色的木条,想要打扮出一种复古的感觉。它两边则紧放有两个用白色铁架支起的小型花坛,里面栽种有一些滨菊,此时开得正盛。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给它们笼罩上一层模糊却又温馨的白纱,还反着光。那些来来往往的汽车与它们擦肩而过,扬起一阵风,使它们忍不住摇曳。又或许是笑得弯下了腰,它们在这里生长了长长久久,无法明白这些移动的铁盒是要去往何方。
我也不明白。
一个佝偻的老人突然将它们遮挡——她靠着拐杖才能勉强站立,除此之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支撑她前进。她走得很慢,很慢,最简单的形容就是如同蜗牛,却又不像蜗牛那般从容。走两步歇一步,光是这样她就已经花掉了全部力气。
她是要去哪里呢?
莫名地心里升起怜悯与悲哀。行将就木的身体无法得到解脱,只能在漫长却又不知何时消逝的时间里百无聊赖。你无法做任何事,因为你行将就木,不知何时会踏进坟墓。可你无法停止思考,面对短暂却又异常漫长的余生你只能用思考来填补空虚无聊的内心。然而你无法做任何事。只能将无数想法深埋于心,在困惑与无奈中煎熬度日。
我为她感到痛苦。这很奇怪,好似我也已老去,陷入了那困惑与无奈的虚无旋涡中——我在想什么呢?我的在烦恼什么?人生,目标,亦或是未来?种种缠绕着我身的东西,在要将它们理顺时,却又像随风而落的树叶不知要飘往何处。
太阳渐渐探到了树荫底下,我感到一丝不安便起身离开。
继续向前,等待红绿灯,再穿过马路去往对面那绿树成荫的人行道。一辆巨大的洒水车从身旁车道缓慢驶过,尾部两边加上底部的花洒不停向周围泼洒水雾,像橡皮擦一样将道路上的苍白擦去露出原本的墨色;早已饥渴难耐的香樟树也在被水雾覆盖后,露出满意的闪光。
好像下了小雨一般。我从水雾下穿过,就算有香樟树为我遮挡,它们也在风的促使下落了一些到我身上。有些巧妙地从后衣领的空隙落到皮肤上,使我感到一阵清凉。对于这阳光太过明媚的中午,这点清凉倒也不是坏事。
我抬起头向那些还飘散在空中的水雾看去,头顶像是被笼罩上的一层用极细银丝织成的薄纱,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各类闪光。银色、蓝色、绿色还有红色,甚至构成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随着彩虹消散,头顶的那块银纱也不见了,巨大的洒水车也早已离开。我还有些不舍,时不时抬头看向天空。
继续向前,又走了一公里从商业街出来,旁边连片的行道树不见了踪影。刺眼的阳光又占领了一切,四下又是一副苍白模样。道路两边是建造宏伟的银行与法院,两者之间相隔百米,所以除了留出四条车道外,它们面前就净是空荡荡的石板地了。再次抬头,因为没了行道树与商业高楼的遮挡,大块的蓝天展露在我眼前。
太阳略有倾斜,高悬在没有云朵的蓝色幕布下。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天空万里无云,那辆泼洒水雾的洒水车也早已不见踪影,然而它依旧给我一种被蒙上了薄纱的感觉。与其说是薄纱,其实更像是无数层层叠加的雾霭。使一切鲜艳颜色都显得模糊,像有一块磨砂玻璃隔着一般。特别是望向更远处,那些高楼、汽车、行道树、人也都藏匿在这些虚无缥缈的雾霭之后,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灰色剪影。
我突然感到一阵慌乱,就急匆匆地与那些一同在雾霭中移动的人擦肩而过,直到又回到亲戚家里,重新坐回那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心中那份慌乱才得以停息。窗外,城市浸没在层层雾霭中,连阳光都会被模糊变成毫无生气的灰色。一些细小,黑色的人影或是车辆在房屋隔绝出来的街道缓缓移动,也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又有什么烦恼。
“那灰蒙蒙的滤镜终究是没有掠去。
人们带着盲从与蒙昧,
痛苦,煎熬。
抬起头想要找到一份救赎,
但唯有尘埃给予回报。”
这是我在回到亲戚家里后,一时兴起在笔记本上写下的。现在想来自己总会莫名其妙陷入如此这般的,无意义的思考当中。就像那个垂垂老矣的老人,除了思考自己也无法再去做些什么了。
别人的想法是什么,烦恼是什么?又与自己何干。思来想去也只不过是自顾自怜,庸人自扰罢了。
我抬手又看了一眼时间,已是六点整。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起床,不过在此之前先继续睡吧,没有人会介意在自己醒来时发现还能够再睡半个小时这种好事。
宿舍通往阳台的门依旧在秋风的肆意挑拨下与门框大打出手,发出阵阵声响。我倒也不在意了,毕竟只剩下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再次入眠。不仅如此,再过十几分钟,寝室里那最为好学的人也该起床洗漱去往食堂了,到时就算他在怎么小心,那动静绝不会比现在的小。所以,这半个小时的小憩,也只是不想面对新的一天而强烈挽留的自我安慰。
身体渐沉,半梦半醒间我意识到有人起了床。是那个好学的人吧,其他四人也同我一样就算睡不着也会硬躺在床上。
我听见他系上鞋带,从床底拿出洗漱工具去往阳台。在打开水龙头前,他还特意将那半开半掩的门给关了,这样使得他在阳台的动静小上不少。很快,也许五分钟吧。那阳台的门再次被打开,然后又小心被关上。紧接着的是宿舍的正门被打开,最后也是小心被关上。一切又回归平静。
我翻了个身,静静等待其他人熬不住大叫一声起床上课。
晚秋的白天来得总是那么迟,却又去得那么早。如此不公的待遇还要持续三四个月,每每想到心中总是泛起一阵悲凉。
在六点半后,寝室里其余的人也陆陆续续起了床,我自然也在其中。简单洗漱后,裹上校服便跟着一起融入外面昏暗的清晨。
通往食堂的路来来往往已经有了不少人,经过下沉式操场还能看见有人在晨跑。三三两两,小小的黑点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我又想起了回忆里的那个问题,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跑步吗?为自己这如同绕操场跑圈一样的生活感到烦恼吗?如果某时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就生活在这般毫无意义,循环往复的生活里,他们还会继续绕着操场跑圈吗?
不知不觉,自己又陷入这种毫无意义的思考当中。我质问自己的意识,当自己提出这些无意义的问题时,又是否明白提出这个无意义问题本身也是无意义的呢?若是它明白,又何必再将我拉入这无意义循环当中。我现在所想应该只有等会儿该吃什么或是今天有哪些课程,自己又是否完成了老师布置的作业。除了这些即时影响我的问题,其余虚无缥缈,徘徊在未来的问题我不应该再去思考。我们无法了解他人的想法,也无法了解自己。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这样的一无所知中度过一生。不可谓不是好事。
去往食堂的路上,我遇到了那位朋友。他依旧是那么充满活力,对自己所身处的一切事物充满热情。我羡慕他的活力与热情,因为我与他实在大为不同。
自初中经常产生这些毫无意义的思考开始,我便变得异常狡猾,像只狐狸般在各类关系间游走。深刻明白故作矜持,保持自己孤傲的个性换来的不可能是关注而是常人对于异类的排斥。所以我常与班里那些喜欢玩闹的学生聚集在一起,狐假虎威,好抹消自己本性上与他人的不同之处;较好的共情能力使我能够猜到他人的心理,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就像《1984》里众多乌合之众那样,用双重思想武装自己。我无法真正顺从自己的本心而活,因为围绕我周身的东西太多,太多。无论要做何事,都会事先想好后果,思考自己是否能够承担得起代价,能躲则躲;我又是个怀疑者,对周身的一切充满疑惑与顾虑,却又无法自行找到答案,只能终日在思考中惶惶不安。
我的这位好友生性善良,纯粹。他早年丧母,父亲是一位中医,家风很是传统,宽松;对他没有多少要求,倒是希望他能够学医,好继承这身衣钵。除了缺少母爱,他的生活还算美满。与他认识时,发现他的想法也与自己一样,总是跳脱于自己所身处的现实,却又能不带一丝怀疑的前进下去;个性突出,却从来不受他人排斥。依靠本身的热情,他能够融入任何群体。
与他相比自己就狭隘了许多。
我有想过自己若能如他那般无畏于任何后果,仅仅依靠热情去遵从自己的本心,用实际行动去充实生活,将成功与否交给未来,将此时此刻交于自己手中,或许这样我也就不会产生那么多无意义的想法了。
我想到初高中的军训。在高强度的训练与紧凑的日程安排中,充实的日常将我平常那些无意义的思绪排出体外。每天想到的仅仅是什么时候能够休息,什么时候能够喝水,什么时候能够去往食堂。
与那位好友一同吃完早餐后我们便各自去往了自己的班级。天渐渐变得明亮,原本沉溺于蓝色墨水里的世界开始上升回到水面。新的一天正式开始。回去时又一次从下沉式操场边路过,除了与自己一样前往教室而从中穿过的人群,先前那些绕着操场跑圈的黑点已经消失不见。
教学楼此时已是灯火通明,教室里也已经有四分之三的人在为今天要上的课程做着准备,他们都是一副模样,匍匐在自己的位置上,是思考那些尚未得以解答的难题,或是背诵今天老师将要抽查的课文内容。声声细语相互交织之下变得嘈杂,随着刺耳的预备铃响起这些声音才得以停歇。当然,依然有些倔强的学生,依旧细声念叨着那些听不懂的“经文”,在老师还没进门前多背一会儿。
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读书吗?为自己如此循规蹈矩,重复如同苦行僧般的生活,却依旧要面对一个无法确定的考试而感到烦恼吗?
无法抗拒,这些无意义的思考又出现在我脑中。我意识到,在这个偏执、循规蹈矩的生活中,如同记忆那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一般,肢体行将就木,只能依靠思考才能维系这百无聊赖,短暂却又异常漫长的人生。
我随意从书堆里抽出早自习要用到的书,便抬起头无聊地等待起老师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