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万金
自寿康宫回来的路上,乳母先将已经睡着的弘带回了承乾宫,我搭着玉树的手,慢悠悠走在宫道上。
“坐软轿坐的我浑身酸乏的厉害,许久没有这样走走了,倒十分舒服。随我去咸福宫找惠嫔说会儿话吧!”
悠长的宫道上,宫女和太监皆面朝宫墙,好似在避让着什么。
左右看去,我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前方,有一窈窕身影,头戴八树簪钗珠玉,发髻左右两侧的流苏随着她缓慢行走的动作,匀速晃动。
只是再往下看去,却是发现这人只穿了内里的单衣,单薄的品色暗纹衬裳在这连一旁避让的奴才都穿着加棉衣服的映衬下,显得落魄又滑稽。
玉树捂唇轻呼一声,“小主,前面那人……好似有些像莞妃娘娘……”
她眯了眯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想看清楚,“可是莞妃娘娘今日不是册封吗?怎么会如此……”
玉树咬唇思索良久,轻轻吐出二字,“失仪。”
“竟只穿了一身里衣走在宫道上,日后在这后宫……”
可怎么抬起头做人呀!这样大的侮辱,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儿,都无法忍受。更不说是宫嫔了,要甄嬛如何含污忍垢?咽下这样的奇耻大辱。
“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怎可如此非议主子?”
我佯装厉声道。
玉树呐呐垂首,“奴婢知错。”
“这样冷的天气,着凉了可怎么好?女儿家的身子最要紧。”
说着,我扶着玉树的手急急赶上了甄嬛,幸而她走的缓慢,不过三两步间,我已经追上了她。
我解了身上雪青缎绣浅彩水仙寿字纹的披风,披在了甄嬛的身上。
甄嬛眼中含着莹莹泪意,侧头看清是我后,眼中期冀的神色缓缓黯淡下去,颤抖着嗓音唤了我一句。
“夏姐姐……”
我将披风仔细为她系好,在脖领处还打了一个十分漂亮的蝴蝶结。
“冬雪未化,莞妃娘娘这样走在路上,怕是要着凉。”
听闻“莞妃”二字,她今日精心画着远山黛的眉毛一蹙,一颗泪毫无预兆的砸在我正在为她整理披风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
“莞妃?夏姐姐还不知道吗?我早已不是什么莞妃了。”
我惊愕道,“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甄嬛从披风中伸出手,向上擦去眼角的泪水。
抬头看着宫道上方狭长的天空,“等御前的人将旨意晓谕六宫,夏姐姐自会知晓。”
待眼中泪意消退,她复又平视着我。
“今日夏姐姐雪中送炭的情谊,甄嬛此生不忘。”
我面上唏嘘道,“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我还是先送你回宫吧!”
甄嬛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摇头道。
“我如今触怒龙颜,若让皇上知晓夏姐姐送我回宫,只怕会牵连夏姐姐。”
说完,便向我微微颔首,自顾自的向碎玉轩的方向缓缓走去了。
“小主最是耐不得寒,如今将身上的披风给了莞嫔娘娘,还是快些回宫吧!”
宫道之上,冷风萧瑟。
我站在原地,看看慢慢走远的甄嬛,心中五味杂陈。
是人就都有可怜之处。我虽然心存怜悯,可却向来是个瑕眦必报的性子,福星之仇,虽不至于我真的要了甄嬛的命,可总要她付出点什么代价,不然如何体会到,我昔日撕心裂肺的痛感。
承乾宫内,我将护甲摘下,看向摇篮之中睡得香甜的弘,伸手轻轻在它的小肚上拍了拍。
从前只知为母则刚,如今初为人母,才体会到,为母者也会心慈。
如今我总怕万事真的会有因果报应,若是报应在自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心中自然无惧。可如果报应应验在我的弘身上,那要怎样才好?只怕我会抱憾终身,此生都在忏悔中度过了。
古人常言,夫妇一体,若是我造的孽能报应到皇上身上,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芝兰轻手轻脚的迈步走到我身边,凑近我耳边低声道。
“内务府的小德子来给娘娘送东西了。”
我回望了一眼呼吸平稳,正在熟睡中的弘,拿起放在一旁的红宝石护甲带上,和芝兰悄声离开了暖阁。
正厅中,小德子见我来了,忙叩头请安道。
“奴才给锦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我从他身侧径直走过,坐在正厅的椅子上。
“起来吧!”
小德子讪笑着起了身,“这是夏大人这个月写给娘娘的家书,这封是林氏写给安嫔娘娘的。”
我挑眉给了玉树一个眼神,玉树便上前收下了两封书信,又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赏给了小德子。
“莞嫔触怒龙颜被关在碎玉轩禁闭,想来内务府也收到皇上圣旨了吧!”
小德子掂了掂手中的荷包,笑得眉眼不见的将荷包揣入怀中。
“是,奴才来之前,刚巧皇上身边的苏公公来传皇上口谕,只需按照答应的份例给莞嫔娘娘。”
我微微颔首,也不开口说让他退下,也不提及别的吩咐,端起桌上的茶盏开始喝茶。
一时间,小德子心中倒有些发毛,只双手紧紧攥着,大气也不敢喘,怀中才捂热的银子也好似一瞬间淬了寒毒,冰的他心脏都冻住了。
眼见威慑的效果已经达到,我也不想过多为难小德子。
也幸好,小德子除了贪财些,倒没有什么其他的歪心思。
“我与莞嫔好歹有着一同进宫的情谊,你们能多照顾些,便多照顾些。”
小德子眼球骨碌一转,明白了我口中的照顾,便深深做了一揖。
“奴才明白,不看别的,只看莞嫔娘娘和小主的交情,奴才们定会多多照顾莞嫔娘娘的。”
我微微勾唇,“宫中有你这样得力的帮手,本宫省心不少。眼下见你心中有数,本宫更是喜欢你。退下吧!”
“奴才告退。”
小德子如蒙大赦的走后,玉树将两封家书交到我手中。
“奴婢看见,小德子走出去时,还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呢。”
我目光沉沉的看向林氏写给安陵容的那封家书,不在意道。
“许是殿内的炉火烧的太旺,热到他了也不说定。‘家书抵万金’,倒是不知眼下,安嫔可有万金来换我手中这封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