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抛诸身后
“那当然了,岳神医的医术难道还有人不信么?如今这天下间,若岳神医说自己的医术排第二,就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的医术排第一。只要岳神医出手,就没有他治不好的病!而且,认真说起来,还是璃王殿下的双腿更难治。”
“没错,没错,我有个远房亲戚是收恭桶的。他之前去过章院判家里,听府里的下人们说道过几句,璃王殿下的双腿可不仅是伤,还有毒。也就是说,治好璃王殿下的双腿,不仅要续骨还要祛毒,就连太医院的院判大人都做不到呢!”
闻言,有人就忍不住犯嘀咕:“那……照你这话,岂不是璃王殿下的双腿不一定当真治好了?”
那人忙摇摇头,“我可不是这意思。再说了,璃王殿下的双腿究竟有没有治好,最关心的人是陛下啊!”
璃王殿下没有受伤之前,可是南征北战立下过无数战功。
今夏塞外出行的时候,周将军不知犯了什么事儿,被陛下责罚,若璃王殿下的双腿当真能好全,岂不是能顶上周将军空出来的位置?
京城的百姓就是这样了,纵然只是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谈,也能偶尔说中关键、要害。
这不,建明帝听说了岳神医给顾衍、陆笙治病之时,整夜整夜的睡不好,可偏偏璃王府又迟迟未传来消息,终于,这日建明帝终于等不了了,便让吉康公公亲自到璃王府传话,命顾衍和陆笙入宫赴家宴。
此次家宴,建明帝还额外请了一个人——陆丞相。
陆笙是陆丞相的长女,岳神医治好了陆笙的痴傻呆病,自然也该让陆丞相见一见,乐一乐的。
收到旨意,本就病了许久的叶氏,病情更重了。
她躺在床上,嘴唇煞白,双眸无神,盯着绣着吉祥如意纹的纱幔喃喃念叨着自己的女儿,再连连叹气,感慨自己真是命苦。
“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这般对我……为什么那个贱人的女儿如今日子能一天过得比一天更好……甚至……咳咳……甚至她的痴傻病都没了……而我的如儿……我的如儿……咳咳咳!咳咳!”
叶氏心绪激动,猛地咳嗽好几声,最后直接一口血吐了出来,晕死过去。
丞相府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而着急入宫面圣的陆丞相则连过去看一眼叶氏的时间也没有。
在入宫的马车上,陆丞相心里也一直犯嘀咕。
“傻了近十年的人,当真能说好就好了么?一个痴傻的人忽然好转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陆丞相在脑海中试图想象陆笙如同正常人一样会是什么样子,可是,自从他的原配妻子去世后,他便对陆笙不闻不问,别说她正常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了,他甚至连陆笙犯起傻病时“令人厌恶、叫人作呕”的样子都记不大真切。
陆丞相的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尴尬。
明明是自己的女儿,可对他这个亲生父亲而言,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连陌生人也不如。
如此的疏离、陌生感,在陆丞相在西华门见到与顾衍并肩而立的陆笙时达到了顶峰。
岳神医治好了顾衍的双腿,如今,他已经不用再坐在轮椅上,而是能直立行走了。虽然,顾衍如今走得慢,走得踉踉跄跄、十分蹒跚,甚至偶尔还要陆笙在旁边搀扶着,但,他能重新站起来行走,依旧令人心惊肉跳、瞠目结舌。
故而,西华门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在顾衍一个人身上。
可陆丞相却不一样。
这么多年头一次,陆丞相的视线主动落在了陆笙身上。
也不知是不是治好了傻病的缘故,如今的陆笙纵然穿着以前穿过的华服,可她轻轻搀扶着顾衍一步一步往里走时沉稳得体、落落大方的样子,落在陆丞相的眼中,好似一根根锐利无比的银针。
刺进他的眼中,刺进他的眼底,刺破了他这个所谓的父亲最后的假面。
远远的,陆笙隐隐觉察到了陆丞相的视线,她脚步稍稍一顿,扭头定定朝陆丞相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刻,虽相隔甚远,但,陆笙还是从陆丞相的脸上看出了后悔、懊恼、自责的情绪,见到她的视线投过来,陆丞相还下意识地朝她快走两步,似乎想要过来同她说说话。
但——
“……”
陆笙抿着唇,没有丝毫波澜地将自己的脸转了回去。
后悔了?
迟了,太迟了。
原来的陆姑娘和许夫人早已消失不见,他如今再后悔又有何用?迟来的情深比草贱。更何况,情深二字,从来都与他陆丞相不相干。
“殿下,我们走吧,别叫陛下等急了。”
陆笙搀扶着顾衍慢慢走远了,陆丞相快走几步或许是能追上的,但,他看到了方才陆笙眼中的冷漠和疏远,这一次,这个过去他从来都看不上也不放在心上的女儿,占据了主动权,将他这个父亲远远抛在身后,而他纵然想要追赶,也永远永远无法走到她的身边,走近她的心里了。
不知怎的,陆丞相心里忽而一抽,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痛,疼得他不由扶墙,连连喘了好几口气,都没能缓过来。
旁边的太监见他面色不好、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生怕出事,立刻叫人把他送去了太医院。
于是乎,抬着陆丞相的轿子,与陆笙、顾衍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最后,太医院的人向建明帝禀告说,陆丞相年纪大了,近来又多思烦恼,一下子情绪起伏太大,晕过去了,得好好静养一段时间,晚上的家宴就不来了。
“一定着人看顾好陆丞相。”建明帝捋捋胡须,有几分担忧地看向陆笙,说:“本想叫你们父女聚一聚,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真是天意弄人啊。”
“多谢陛下垂爱。”在建明帝面前,陆笙还是稍稍掩饰几分自己对陆丞相的情绪,“父亲若是知道陛下这般记挂他的情况,父亲定然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