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冷空气
白居渊的大手盖住了信纸：“阿翡，看不下去就别看了。”
南怀明说，现在的条件好了，肯像老一辈那些京剧大师们吃苦耐劳的青年演员，也越来越少了。
“那为什么？”厉少言问。
《天理难容，善恶有报，上善集团“第一夫人”携款潜逃海外车祸身亡》
南怀明质问她：“听说你为了给缮灯艇筹款，周末出去走穴了？”
“他们说，你脑后有反骨。为什么我需要这样一个人？第一自然是因为伍子胥本身有反叛精神；第二，我排的是全新的、具有现代精神的《鼎盛春秋》，要的不是因循守旧，而是大胆突破。
忽然，有“啪”的一声，大滴的水落到薄薄的信纸上。随即水滴越来越多，面积越来越大，那信纸都洇湿而溃破了。
余飞不解地望着南怀明。
良久，白居渊放开白翡丽，从带过来的单页夹里拿出一封信。
他紧攥着信纸，那信纸太薄，太湿，在他修长的手指里渐渐破碎成一团无法辨认的纸泥，墨迹将他白皙的手掌染得一片污黑。
白翡丽只看了几行字，手指一抖，就把那张薄薄的信纸扯成了两半。
这一年的这一天，11月14日的晚上，一股强冷空气自北方南下，翻山越岭袭向整个岭南地区，将全省从夏末推进了初秋。
“有一件事，虽然当事人反复和我强调，不要告诉你，但我现在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因为那是白翡丽的生日。
去往北京的列车，与强冷空气逆向而驰。漆黑的旷野之中，大风呼啸着擦过动车组坚硬而光滑的车体，车厢内部，仍然温暖如春。
“我……”
楼先生向她道歉，说他娱母之心太重，只想让母亲听一次高水准的《香夭》，行为上有些欠考虑；他也希望余飞能理解，他是希望余飞这么优秀的戏，能让更多的人听到。
“确认到了吗？”
这天早上她绑着沙袋在操场上跑步，接到了楼先生的电话。
《鼎盛春秋》中，伍子胥的唱腔极为繁重。所有唱段接连不断唱下来，得唱上将近一个小时，还必须保持前后一致的水准，对演员要求极高。这也是这么多年来，《鼎盛春秋》一直未能完整地重现于舞台的原因之一。
南怀明铿锵有力地说：“这个问题，我看你一直就没想明白——不管是谁给了你这张门票，都不重要。就算没有任何人推荐，我迟早也能找到你。
“白先生……多少恶假爱之名……曾秋害了您的妻子和阿翡，是出于对您狂热的爱；带着孩子卷款出国，又何尝不是因爱生恨，对您背叛她的深刻报复……”
白翡丽躺在床上。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手机，没有书，更没有电脑电视之类其他的东西。
房间里极其安静，死一般的岑寂，只有纸张抖动的声音。
“我当时说，我不要女老生。你猜二老向我推荐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尚、单二老做戏剧研究，我和他们是故交。两年前我就拜托他们帮我物色合适的《鼎盛春秋》演员人选，但直到去年六月，他们才向我推荐你来演伍子胥。
更别说体力上比不上厉少言的情况了。
白居渊说：“阿翡，你醒了？”
信纸很薄，叠在一起的有好几张，其上是久远而熟悉的字迹——
白翡丽瞅了他一眼，不说话。
她仿佛是不想让厉少言追问似的，又很快补充了一句：“我又想，如果这一年多来，我没有像现在这样努力，我可能也不会再见到他。”
经过了缮灯艇那一夜之后，她“破”了唱法的壁垒，并得到了师父的首肯。师父改变了之前对她和厉少言一视同仁的教学方式，给了她更多量身定制的指导，并针对她的唱段做了速度、节奏和调门等各方面的调整。她便练得更勤了。
南怀明让她回去。
余飞回北京后，第二天一早依然去晨练。
她说：“我明白了。”
白翡丽一声没吭。
“恨我吗？”白居渊像举着巨石的西西弗斯，已经不堪重负，嗓子沙哑得完全听不出本来的声音。
据悉，这名女子正是上善集团董事长白居渊的现任妻子曾秋，一个研究教育心理学的高级知识分子。今年上半年，上善集团因房地产项目失败，资金链断裂，集团濒临绝境。5月，曾秋见势不妙，利用身份上的便利和白居渊的信任，卷走巨额资金，携十三岁的儿子逃往国外，去向不明。报道中还评论说，这正所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恶有报，咎由自取。
“你妈妈的抑郁，是曾秋利用孔姨造成的，孔姨一直都不敢说。你九岁那年说在浴缸看到你妈妈，也是她找孔姨要了我们家的钥匙，潜入进来假扮吓你的。
白翡丽看了一眼白居渊，打开了信封。
白翡丽没言语，低着头，把信纸又从白居渊手底下抽了出来，拼合到一起，慢慢地看。
所以她之前瓶颈期的几个月，在“唱”上面没办法取得突破，她就一直在加强体力训练：游泳、长跑、练肺活量等等。
他拿得很艰难，就仿佛那封信有千钧之重一样。
新闻正文中写，据美国新闻网站发布消息，11月9日亚利桑那州发生一起车祸，一驾车华人女子在凤凰城避寒度假期间被撞身亡，肇事者逃逸。然而更不幸的是，该女子十三岁的儿子孤身出来寻找母亲，竟意外遭当地流窜的墨西哥匪徒抢劫并杀害。
白居渊望着他，脸色一点点地变得苍白。
厉少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递了瓶矿物质饮料给她，问：“你这么拼，就是想超过我，拿到伍子胥这个角色？”
楼先生问她怎么没住在那个酒店了？余飞说她已经回北京了。楼先生说那不行，你心里一定还是有一根刺，我下次得来北京，亲自当面向你致歉。
余飞对那个日期，记得清楚得不能更清楚。
余飞静默地目送厉少言离开。
白翡丽穿着淡蓝白色的病号服，长长的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背上，就像个乖巧的小姑娘，又脆弱得像一朵孤花儿。
窗外乍然起了秋风，飒飒有声。他手指一松，纸泥团落在床上的信封上，正好半挡住了邮戳，露出一个“1106”的日期。
余飞终于困得倚着车窗沉沉睡去。她邻座的人也歪歪倒倒地睡了，手里还捏着一份车站中流行的、充斥着广告与花边新闻的小报。小报上用具有冲击力的粗大字体写着：
南怀明喝着茶，盯着她连夜赶火车回来、略显憔悴的脸色，斟酌了半晌，说：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操场。
白居渊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编了五根小辫子。抬眼见到白居渊，又把它们散开。
厉少言“哦”了一声说：“那好，咱们一个月后，见真章。”
白翡丽说：“我一直很讨厌你，风流成性，志得意满，己之所欲，强加于人。”
余飞接过饮料，侧头看了他一眼，摇头。
“我让你留下来，不是看在谁的面子上，而是因为你一直在向我证明你的实力。你明白了吗？”
余飞怔立原地。
车厢中有人夜起上厕所，迷迷糊糊擦过这人身边，这份小报便掉落地面，很快便被来往的人践踏得乱七八糟，最终被巡逻的列车员捡起，丢进了漆黑的大垃圾袋里。
白居渊坐在床边望了他一会儿，眼睛渐渐泛红。他忽的把白翡丽紧紧搂在怀里，哽咽着说：“我的傻仔仔，我的傻阿翡，不是让你别去找楼适棠吗？爸爸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爸爸不怕上法庭。”
白居渊蓦然抬头。
“都过去了。”
余飞如实回答：“他没有正面确认。”
“二老反复跟我说，不要告诉你是他们推荐的，怕你觉得你是靠关系进门，有心理负担。”
“爸爸——”
无论是楼先生，还是厉少言，都不会知道昨天下午，南怀明见了她一面，同她说缮灯艇的事。
余飞挂了电话，继续跑步，仿佛不知疲倦一样。她最后在操场的肋木架边上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汗水哗啦啦地往下淌，很快就把水泥地面打湿了一片。
厉少言愣了一下，问：“哪个人？”
余飞垂下眼睛：“我喜欢的人。”
白居渊注意到他的目光走向时，手指上还是抖了一下。
他闭着眼睛睡了一会儿，又百无聊赖地睁开眼，开始玩自己的头发。好在他的头发够长，方便他玩。
南怀明皱了皱眉，还是告诉了她一个日期，道：“我记得很清楚，是因为那天很晚了，二老还在给我打电话。他们非常高兴，说找了半年多了，终于给找着了。”
白居渊调整他的病床，让床头立了起来，方便白翡丽坐着。
余飞心中，似又有一道屏障被南怀明一拳打过去，碎石炸裂，洪水迸发，奔涌而出一泻千里。
他的头发越垂越低，渐渐挡住了他的脸庞。
白翡丽的目光从他的手上落到信封上。是一封挂号信，上面盖着一个邮戳。
“今天有一千万的款项打到缮灯艇的账户上。但倪麟知道是你求来的之后，就又还了回去。”南怀明说，不无讽刺道：“我竟然不知道你的出场费有这么高。”
“你是我父亲，不当由我来审判你。”
白居渊点头，出了口长气，说：“你骂我越狠，我越舒服。”
余飞总觉得南怀明是在点拨她。
余飞解掉沙袋，抱着脚搁在肋木架上，压了个一字。她靠在腿上拧开饮料瓶喝了一口，说：“我现在回想，如果我过去没有努力过，我大概永远都没有机会遇到那个人，和他走到一块儿。”
她一直都在不知不觉中，菲薄自己。
他说：
这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余飞从一开始就知道。
白翡丽点点头。
她心里很清楚，南怀明绝不会因为她是个姑娘，就对她放低要求。只要她没有能够超越厉少言的地方，哪怕她的水平和厉少言等齐，南怀明都不会用她。
《鼎盛春秋》的试演安排在明年四月。而一个月后，会有一场非常正式的排演，南怀明要求她试唱全本。
他又张开眼，双目流丽，有水色在漾，清澈的干净的，至柔却又至刚。
白翡丽闭上了眼睛，睫毛漆黑极长。
“你还记得孔姨吗？”白居渊问，他的声音竟然有些不稳，“就是你小时候，和你妈妈一起陪你去上戏曲课音乐课的声乐老师。”
南怀明道：“向我推荐你的，不是楼适棠，是尚教授和单教授——你认识的吧？”
一直沉默的白翡丽，忽然打断了白居渊的话。
她走到门口，忽又折返回来，问道：“南老师，您还记得，尚、单二老是哪一天向您推荐的我？”
余飞深吸了口气，直言道：“我不知道我能拿到《鼎盛春秋》的机会，是不是有楼适棠楼先生的帮助，想过去确认一下。”
白翡丽看完一张信纸，又看另一张，一张一张，直至最后一张。
“而我呢？我一直自诩最疼爱你，却从来没有相信过你。你妈妈去世了，你也走了，我也不知道我把上善集团做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那时候我开始放纵自己，也接受了曾秋，我竟然和这个杀人犯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
“尊敬的白先生……”
余飞听他用了“走穴”这个词，未敢反驳，垂首承认。
“她十天前去世了。”白居渊说着，把信递给了白翡丽，“这是她去世之前寄给我的信。”
余飞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