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半磅蛋糕
余飞想这可能是一个迷信。风吹到这页，并不是什么冥冥中的安排，只是因为母亲看这一页看过太多次吧。
到底不是这个圈子的人。
他叹了口气，指指自己的头，说：“我这里有两个我……”
她也挺能理解，那人偶确实可怖，要不是她火力壮，那人偶当时又已经倒了，大半夜里见着那鬼玩意儿八成也得吓出病来。白翡丽一个人跑去工作室的时候，估计那人偶还是站着的呢，怕死人了。
其中顾流眄问：“这几天关山是消失了？听说都不和你们一起排练了，你之前还答应带我见他的呢。”
余飞问他都忙些什么事情，他说是帮他爸爸打理一些公司的事。
姨父就说，你这个人就是不知足，单子少了就少做点呗，又不是活不下去。
白翡丽撑伞把余飞送到巷子口的那棵木棉树下，说：“我家里也有事，不知道会在这边待多久，可能……也会很忙，不能天天见你。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余飞费了很大劲才找到这家名叫“枕草居”的餐馆，门脸很小，什么牌子都没有写，门看起来还很破。余飞心想这是做生意的地方吗？进了门有穿和服的服务员来迎，普通话很怪，但勉强能听懂，很显然是个日本人。
火车开进岭南地区，果然铺天盖地的雨。抵达y市时天色已经发黑，白翡丽在出站口的商店买了两把伞，又叫了一辆车，送余飞回去。
前几天她惊喜地发现火车票的六百多退票费自己回到她账户上了，她便一分没花，全拿来在那个网站上订了一个最好的生日蛋糕——六百多块都只能买到05磅。
大约有十来个，在榻榻米上围坐着一个很长的桌子用餐和交谈。
那条老巷积水太深，车都开不进去。姨妈言佩玲说拿雨靴出来接余飞，让她在巷子口先等等。
余飞登录上去，看到一堆未读消息，都是关于弱水和关山千重的，她随便翻了翻，都是各种情感发泄，其中也不乏恶毒的言语攻击，她觉得有点好笑，便不看了。
余飞很冷静地看着言佩玲夫妇拌嘴，她早就习惯了，知道人间柴米油盐的烟火幸福，其实也不过如此，只可惜很多人无福享受。饭吃完，便收拾了一家子的碗筷去厨房洗了。
白翡丽沉默了一会，说，我爸爸和你爸爸不一样，他有特别好的一面，又同时特别可憎，我很难形容对他的感觉。但他有事的时候，我不能放下他不管。
白翡丽：“……”
末了的那天晚上，一家人聚在新房中吃饭。余飞跟言佩玲说，拆迁房的手续办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很多，以前没觉得这些公职部门的办事效率这么高。
余飞挂了电话，又去刷了刷微博。之前关九帮她注册了一个“鸠白风荷”的账号，充了会员，还顺便帮她关注了一大圈鸠白工作室的人，送给她用。
余飞“嗯”了一声，心想情况是有点糟糕，但也没有糟糕到需要他帮忙的地步。
余飞打断他：“披马甲很好玩吗？弱水粉丝多了不起吗？我也有大马甲你信不信？”
愈往里走，余飞愈觉得奇怪，y市中竟然还有这种地方，而这种地方居然还是一个餐厅？
姨父冷哼一声说要真是上善第二了还有你这个原配什么事。
余飞觉得，这次她应该主动一些了。
言佩玲说：“那估计跟我们情况差不多。唉，这天灾人祸的，谁都躲不了。”
巷子中的积水已经漫到她的雨靴口，她忽的想起一件事，又跑进这栋空房子里。进到母亲的房间，在墙上的神龛下面，抽出了那一本被翻得古旧到张张页面卷起的《金刚经》。
余飞说我爸爸明明知道会失去一切，还是救了我一条小命啊，做人总是要有恩报恩，有债还债。
这是在告诉她割舍吗？
言佩玲捶胸长叹说我们家怎么摊上两个人男人都这么没上进心，要是有上进心，说不定我这个厂子早就成上善第二了。当年人家那个老总，不就是靠着手里头的几个厂子起家的嘛。
所以她觉得白翡丽其实是弱水这件事情，实在不值得这样惊诧。她觉得这就像是一只猫和一只狗在一起了，现在别人告诉这只猫，你的狗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萨摩耶。这只猫同样会无动于衷——那又怎样？那不还是它的狗吗？
对面两个铺的乘客下车了，新的客人还没上来。白翡丽捏捏她的脸，问：“笑什么？什么事这么好笑？”
余飞本以为回来两三天就能把事情搞定，没想到这一呆就呆了一周。
等到九十点，她直接问白翡丽在哪里，白翡丽说他在一家餐馆吃饭。她问是什么餐馆，过了一会，他回复说是枕草居。
她至今为止，仍然悬浮其上，对其中的种种无法感同身受。例如小芾蝶她们对弱水究竟是男是女的永无止息的争吵，她觉得毫无意义。
那间房里好多人！
余飞脱了鞋子，抱膝坐在铺上，笑嘻嘻地看着白翡丽。她笑得很是璀璨：
余飞说，你爸爸听起来好像一个特可怜又招人嫌的糟老头子啊。白翡丽便笑了起来。
言佩玲一家原本安土重迁，舍不得那栋外婆留下来的老房子和周围的街坊邻居。但这一回实在别无选择，好在政府再一次提高了拆迁补偿，他们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知我说法，如筏喻者。”
余飞说是。她忽的想起白翡丽的姥姥姥爷住的瞻园，那老式的民国风小楼虽然从来没有给她富贵豪华的别墅的感觉，反而老而逼仄，但其实想想，在北京，能有多少人能住进瞻园？
白翡丽很快追了出来。
余飞他们这栋老房也好不到哪儿去，临巷那边的墙壁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她扮老生，倪麟扮花旦，许多不熟悉他们的人也会弄混他们的性别。尤其余飞这个名字，多少人以为她是个男生？她也从未去专门说明过。她将舞台与真实的生活分得很开。她觉得钱钟书说得很对，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要去认识那只下蛋的老母鸡？
关九回复说：“你就甭凑这个热闹了。关山被那个诅咒人偶吓出了心理阴影，回家休养去了。”
还有两个小时，白翡丽的生日就过去了。余飞觉得不能再等了，直接去找他吧，便坐了个末班公交，拎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蛋糕，奔枕草居而去。
想到这些，余飞觉得对白翡丽多少有些误解和愧疚。关了灯，躺在床上发了会呆，忽的想起白翡丽的生日马上到了，就是明天。
余飞去刷了刷关九的微博，发现关九在评论中回复了一些熟人。
长廊终于走到尽头，两三间亮着灯光的房间出现在眼前。服务员轻叩左首那间最大的房门，叩了三下，将那扇绘着四季风物的拉门轻轻推开一个口子，让余飞进去，然后在她身后把门拉上。
窗子灌进来的风一吹，书页翻起，她又看到那一句话：
余飞进去就后悔了。
白翡丽这段时间如他之前所说很忙，微信回复很慢。但到了晚上，都还是会给她打一个很长的电话，和她聊聊天。
最后一趟搬家的车离开，余飞撑着伞在滂沱大雨中看着那栋空荡荡的房子，心中到底有许多不舍。她在这栋房子中生，在这房子中长大，在这房子中与她生命中的那些人相遇，又与这些命中注定的人分别。这一栋老房子承载了她的许多记忆，但也终于要坍塌成一座废墟。
余飞说我找白翡丽。那服务员笑容满面地“哈伊”了一声，请她脱了鞋，便挪着小步子引着她往深处走。
余飞好奇说从来没听你提过你爸爸呀，白翡丽说他爸爸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后面还有两句：“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她手头一直很紧，靠着给余清诊所帮工，和给鸠白唱了几首歌的钱过日子。不过其实她除了房租水电也没什么花销，除了早饭自己买，午饭和晚饭都在余清的诊所吃。后来这段时间不在余清的诊所帮忙了，饭菜也有白翡丽带来的食材解决——他每次都带很多，他自己也吃不完。
言佩玲又气哼哼地抱怨说，今年上善集团的单子也给得少了，她不得不每天起早贪黑出去和别人点头哈腰谈生意，现在的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余飞心想她在y市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有家餐馆叫枕草居。她用大众点评搜了一下，发现没有。她想难道白翡丽还会骗她吗？又用地图去搜，发现还真有，就在y市市中心的一条街道里，标注是“日式餐厅”，但也没有其他说明。
“痴线。”
言佩玲走到的时候已经只看见白翡丽在大雨中一个模糊消失的背影。她问：“婉仪啊，你男朋友这么大老远送你回来？”
接下来，便是给母亲物色新的墓地。言佩玲这段时间忙着出门谈生意，姨父父子两人在水电站仍脱不开身，拆迁房的相关手续也委托给余飞办理。
白翡丽说：“你住过。”
她看见了白翡丽，他坐在一个穿着千鸟纹英式西装的男人身边，在很中间的位置。那男人很醒目，非常醒目，腮骨有力地收着，眼睛和白翡丽一样如春水般流丽，却没有白翡丽身上的那种柔软。他的目光如电如枭，和余飞对上时，余飞感觉到一种未知的压力，她知道自己出现错了场合，飞快地转身拉开门，退了出去。
谁知道最新的天气预报称这样的大雨还将持续至少七天。余飞回来的第二个晚上，老巷地面塌陷，出现了一个大坑，有一栋房整个儿地塌掉了一半。
言佩玲叫余飞回来，本来只想让她帮忙把这栋老楼修修补补，坚持到暴雨结束再重新翻修。
余飞想那就晚一点吧，能见面也行。
白翡丽说：“我应该怎么跟你解释呢……”
言佩玲还是抱怨这么多年住惯了独栋的房子，住这火柴盒似的公寓觉得特别憋屈。
政府强制要求所有居民搬出那条老巷，并动员居民接受拆迁补偿，搬进已经建好了挺长时间的拆迁房中。
余飞点了一下头，说：“他也是y市人，回来有事。”
余飞奇怪：“我怎么知道？”
晚上余飞去床上躺着，和恕机东一句西一句地拉扯。
她给白翡丽发微信，问他能不能和她一起吃晚饭，白翡丽说现在在开会，今天可能吃不了了。
这一奔走又是三四天。
第二天白天，拆迁房那边又来了消息，让补一堆的材料。余飞办完这些事情，已经快下午四点。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昨晚上在网上订的蛋糕刚刚好送到。这家网上蛋糕店是她精心物色的，口碑非常好，做得好看又好吃。当然，价格也是不一般的高。
余飞笑说你爸爸这么坏的呀，那你为什么还帮他。白翡丽说，你不也是吗？
言佩玲告诉她，前月，省里突然空降了一个新省委书记，紧接着有一系列的人事变动。y市在省里的经济战略地位很高，所以毫不意外，从市委书记到下面发改委、国土局、住建委等一系列要害部门的人都出现了大调动。
白翡丽没好气地说：“你笑得才像个傻子。”
余飞说：“带着一个没坐过火车的人坐车，就像带着个傻子一样，连厕所在哪里都要找一下。”
她问：“那你住在哪里呀？”
白翡丽望着她：“你知道。”
她知道白翡丽对甜食非常挑剔，吃得也不太多，她觉得这个应该是合适的，主要是心意嘛。
余飞心想原来是这样么？看来他说那晚上吃安眠药、后面三天不来找她，还抱怨她不在乎他，是被那个人偶吓出毛病来了？看来他之前说怕身后有人还真不是瞎说，除了晕血，看来还怕鬼的。
她那个兰庭小师弟，就曾经被其他师兄拿戏班的鬼故事吓得高烧了好几天，最后恕机半真半假地给他做了场“法事”，才把兰庭给哄好了。用恕机的话说，心病还得心药医。
姨父就说，拿了这么高的拆迁款你就别抱怨了，现在谁不是住这种公寓楼呢，你问问婉仪在北京是不是住这种房子？
这人啥也不说，估计是不想让她有买礼物的压力。他的生日，还是那天买火车票时，她从他身份证号上看出来的。
新上任的领导班子雷厉风行，整改得非常厉害，方方面面的政策都有很大变化。市里老旧房屋的拆迁工作一直是个老大难，拆迁房建好了没人住，他们能不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解决问题么？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瞻园历史悠久，是上世纪初留存下来的教师住宅区，新文化运动那一时代知识分子的风骨长存其中。到如今，大多数旧楼已经封存保护，只剩下一些年纪很大、声望很高的老教授、老学者们还住在里面，其中就包括尚、单二老。
言佩玲一下就火起了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有这种坏心思？是不是早就想把我这个黄脸婆一脚踹了啊，啊？
广播开始提醒乘客尽快上车，即将发车。余飞抓着白翡丽跑回车厢里去，然后坐在下铺上傻笑。
大雨不停，家里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老旧物事也多，言佩玲啥也不舍得扔，结果余飞帮姨妈一家搬家就搬了三天，总算是把那栋老房子腾空了。
余飞顿时羞了个大红脸，眼见着姨妈打着伞拎着一双高筒雨靴过来了，忙推他：“你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这个地方竟然很深。完全是和式的内部装饰，因为外面尚下着雨，服务员引她在竹木的长廊中行走。长廊只有半边有墙，另外半边，看得见一个清幽的院子：古榕蔽天，苍苔满地，清冷的灯光从地上的灯柱中散发出来，像放大的萤火。长廊的檐伸得很长，避免雨水飘入，檐角挂着日式的提灯，淡淡的灯光里只见清涟涟的雨水，落到地上发出空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