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宣玑：“精神伤害不是伤害吗？陛下啊，快做个人吧！”

    “得胜虫”其实是一种食腐虫，但其他族的尸体它们看不上，只会被妖丹吸引，只吃妖尸，所以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一度被仇恨妖族的人族视为益虫，给起了“得胜虫”这么个吉利名。其实是个挺麻烦的的小东西，生命力顽强不说，它们吞了厉害的妖丹，有时候能获得一部分相似的妖力。虫子又没脑子，不会控制妖力，免不了漫无目的地四处作祟。

    许是因为剑身已经被封存了，剑灵和原主人之间的共感也不在了，幻境里，盛灵渊似乎不知道剑灵偷偷跟着他下了祭坛，无知无觉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上朝、处政……大婚。

    盛灵渊立刻明白了：“你是说重新炼刀，燕秋山献祭人身，也变成器灵？这也……”

    燕秋山是个冷静人，没有吱哇乱叫，也不算太狼狈，他正独自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抽菸，眼神很散，不知走神到哪去了。

    幻境里，他自己冠冕昭昭，百官朝拜，在一座祭台边——那祭台虽然挺雄伟，但建筑不伦不类的，各地风格都有一点，应该是不学无术的某人小时候想像力的极限了——底下百官随行，跪拜高呼，他们在封存天魔剑。

    空无一人的工地里“嗡”一声轻响，一道火光掠过地面，宣玑一边信手在虚空中画符，一边嘀咕道：“那会不懂事么，不管好意的还是恶意的，天天一帮人围着你转，我就只有你了……”

    宣玑：“……”

    宣玑正要循声过去，就听见盛灵渊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盛灵渊笑了起来。

    被扣帽子说是“靠脸统一人族”的退休皇帝没有一点不高兴，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一点：“我说你那时候怎么总找我麻烦。”

    盛灵渊刚想让黑雾把这口“历史遗留妖气”吞了，忽然一愣。

    盛灵渊有这么一问，其实就是想起旧事随口提的，本来也没指望会听见什么正经答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连他自己印象都不深了，何况是正正经经在人间待满了三千年的宣玑呢。

    他的嘴没快过宣玑的手，一个字刚出口，宣玑掌心已经落下一大团火光，往那工地挖出来的坑里一按，地面随即响起一声爆裂的动静，紧接着是“嗡”的一声，浓烟“呼”地破土而出。

    他颇感兴趣地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白雾，心说那年代的鬼故事可没有当代这么“妙趣横生”。

    宣玑轻声说：“就是突然想，我那天是不是不该提……”

    盛灵渊：“慢……”

    宣玑一把挣开他：“笑个屁！”

    与此同时，宣玑忍不住偏头看了他……白了他一眼，不过他翅膀一收，周围就很黑了，他以为盛灵渊专注撩闲没注意，所以偷偷瞪完人，又很快遮掩了过去：“我看见他们挖的坑……”

    盛灵渊在从宣玑记忆里看见度陵宫里那个诀别越轨的亲吻之前，其实并不敢奢望剑灵对他有什么手足之外的意思，相隔三千年，乍然相见，之后又是马不停蹄地争吵、收拾烂摊子，生离死别，很多东西被一带而过，倒都成了细枝末节——比如，小剑灵对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会不是那什么，世道不好么，人们都吃不饱，普遍发育不良，一个个都面有菜色的，我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天天见一堆歪瓜裂枣，突然看见一个五官端正的，就被闪瞎了狗眼呗。再说……”

    “你占谁便宜，充谁爹呢！”

    宣玑从医护人员手里接过两瓶水，塞进车窗里递给盛灵渊，正打算自己也上车，余光忽然瞥见了燕秋山。

    盛灵渊问：“看什么？”

    他托肖征给燕秋山带话的时候，盛灵渊还没醒，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

    宣玑：“哎哟喂，这怎么还烧出了一朵蘑菇云？”

    硬币停在被施工打穿的地洞前，正滚落到坑里，“当啷”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酸话。稀薄的魇兽气息被最近赤渊的异动激活，弥漫出来，随即又被朱雀先天灵物的气息压制，宣玑停顿了一下，轻轻跺脚，喝令道：“显。”

    “魇兽长于布阵，经常在土下活动。蛮夷不开化之物，又不爱洗澡，身上常常会沾一些虫卵。”盛灵渊说，“这虫子应该是生前就寄生在他身上的……”

    那会儿新皇后位空悬，别说是个青春正好的少年郎，就是个缺胳膊断腿的赖头大汉，也有的是想政治联姻的。每收拢一个部族，歃血为盟之后，必定有“介绍对象”这么一出，并根据各地民风民俗不同，遭遇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

    盛灵渊的目光在黑暗中灼灼地亮起来，嘴角微微一翘：“难道和我有关系？”

    宣玑说话时候没张嘴，那几个字从舌尖上滚过去，像一声犯了牙疼病的哼哼。

    “一见钟情。”

    他们在从北原回来的路上被截杀，就是因为人族各部在凝聚，眼看已经成了气候。

    在外面狼狈就算了，每次遇到这种事，回来剑灵还跟叛逆期到了一样，各种阴阳怪气，跟他无理取闹。

    宣玑一道离火到了指尖，要把那幻境打散，不料被盛灵渊一把攥住。

    宣玑掉头要溜：“别闹，我要去把那坑填上，老王他们都被困一宿了。”

    浓烟刮过黑雾凝成的保护膜，发出冰雹刮拉玻璃窗的动静。这是魇兽族长生前妖丹里残留的妖气所化，感觉到活物，不依不饶的试图渗透，紧接着，一个露天电影似的小幻境在黑雾外面成型。

    盛灵渊一愣。

    盛灵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收了吧收了吧，我真消受不下这些美……美……噗……哈哈哈……”

    他不禁被小时候的宣玑逗乐了：“原来你当时在魇阵里看见的就是这个？”

    又一辆医疗队的车开进来，车门打开，露出知春娃娃亚麻做的头发。

    他一说“三宫六院”，盛灵渊就又想起那一帮顶着自己脸的“红颜”，连忙讨饶，被宣玑塞进了后面赶来支援他们的车里，以防这种黑历史被人听见。

    “魇兽死后不是变成活化石了吗？”宣玑用脚拨了一下虫尸，“那还怎么吃？这小玩意铁齿铜牙？”

    好在从魇阵里出来的外勤们形象都挺丢人的，叫唤什么的都有。

    他本想说“太胡闹了”，但话到嘴边，想起宣玑也曾经做过剑灵，于是不动声色地把话音轻轻一转：“……是个办法。”

    幸好后来妖族差不多死绝，以妖族尸体为生的得胜虫也就慢慢销声匿迹了。

    寄生在魇兽尸体上的虫子当然不能只有一只，原来那地底下还有一窝，也不知道有多少只，被天降神火一把火化，一只虫子身上的妖气没多少，聚在一起又被朱雀火烧出来就很壮观。

    宣玑本来满心想着催他带自己出去玩，没太留心别的，结果被他这么一背，眼里忽然就只剩下那个飞快被衣服盖住的后背……慌乱间盛灵渊没顾上仔细擦，衣服一层一层地往上加，后脊上的水痕就像关不住的墙内花，层层叠叠地往外洇。洇到外头，又和湿漉漉的长发里应外合在一起，影影绰绰的，露出了一点别样的东西。

    “……再说当时也不是我一个人瞎，”宣玑回过神来，酸道，“我看那堆后来归降的人族和类人族各部一个个都虎视眈眈的，都有把你抢回去当女婿的意思。”

    浓雾被热风吹散，陷进魇阵里的外勤们终于回到现世，王泽的哀嚎声从不远处传来：“妈！我不跟丧尸相亲！她那牙结石是他妈从东土大唐流传下来的，亲一口不用取经就能上西天了啊救命！”

    “得胜虫吞了大妖的妖丹能休眠千年，”盛灵渊说，“之后赤渊熄灭，估计是一直睡到现在，我说这连个阵主都没有的魇阵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原来是它。”

    “再让我看两眼，”盛灵渊把他的手扣下，“难得再看见这么可……咳。”

    宣玑一挑眉：“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我就不清楚了。”

    怪不得醒来以后装失忆。

    “快别说了，好恶心。”宣玑不等盛灵渊说完，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给它加热消个毒。”

    他看清了烟里的幻境。

    宣玑：“都说了我忘了。”

    “族长，”恍惚中，他听见盛灵渊说，“朕年轻时不说有多循规蹈矩，对你一直都没有半句越轨逾矩的话，到底是什么让你误会出非分之想的？”

    盛灵渊叹了口气——这些从小就缺乏常识的学渣。

    那会儿在天魔剑里的宣玑还是个半大孩子，少年时恐惧得天崩地裂的事，若干年后再回头，大多也只剩下一句笑谈了。再说作为剑灵的宣玑小时候被他宠得天不怕地不怕，除了受过几天赤渊怨气反噬的罪之外，什么委屈都没吃过，除了怕鬼怕黑之类的小毛病，盛灵渊也想不出他能有什么正经“恐惧”。

    盛灵渊心里一动，忽然捏住他的手腕：“你等等。”

    盛灵渊也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故意的：“什么？”

    “太胡闹了，我知道，那天我嘴太快了……算了，我是始作俑者，我去找他说句话吧。”

    为防宣玑炸毛，他没把“可爱”俩字说出来，兴致勃勃地看着幻境里的自己娶了一位还不够，渐渐弄回了一个后宫，天天流连花丛，看众美人为他争风吃醋，也不知道图个什么。小剑灵想像力有限，可能当时确实也没见过几个长得像人的，他想像的后宫众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长得像盛灵渊本人。

    小剑灵一开始学会主动切断心神联系，其实是报复盛灵渊单方面的“自闭”，后来不知道是关习惯了还是怎样，俩人互相不通念头就成了常态——毕竟也都大了，很难像小时候那样坦诚相见了，盛灵渊自己心里有那么点不可说的旖念，也有意装死回避。于是互相躲躲闪闪，后来那几年，他俩只是共享一部分感官，除非遇到特殊场合特殊事件，否则基本不再共用识海了。

    盛灵渊溜躂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也不帮忙，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说：“我没多想，还以为你是跟我一处相依为命习惯了，不喜欢生人。”

    不满二十岁的盛灵渊要放在现今，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当时也还没修炼出金刚不坏的脸皮，时常被搞得很狼狈。

    天魔剑像是已经功成身退，在四海升平中被供奉起来，然后皇帝率百官自石阶而下，去规整人间，把天魔剑留在了高高的神坛上。

    “有我还不算有福气吗？”宣玑大步走过来，拉起他，“你还想怎么样啊陛下？三宫六院……”

    带着烈火的风倏地从魔气里喷了出去，把少年情愫里的惴惴不安的恐惧烧了个干净，继而卷到了外面的白雾里。

    再说以他俩从小的关系，盛灵渊所谓的“不越轨逾矩”，本身就很不自然了。

    现在想起来，天魔剑灵一出世，就是被血和火锻造过的，虽然因为种族缺陷，性格闹腾幼稚了一点，但精神哪有那么脆弱？盛灵渊那时候也是年轻，关心则乱，居然就被他糊弄过去了，还唯恐刺|激他，护着他不让丹离多问。

    他本想说“我有你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后半句没来得及出口，就见宣玑脸色倏地变了：“别胡说！”

    宣玑手里的符一下走了笔，画废了。

    宣玑隔着车窗，简单地把事说了：“刀灵重新赋生不是要一条有血缘的命献祭么，燕队应该有高山人的血缘，太稀薄也没事，反正现在有骨髓移植技术，可以跟局里同事借一点……”

    “什么东西？”宣玑暂时把口舌官司放在一边，跳进坑里，只见被盛灵渊钉在地上的是一只巴掌大的怪虫子，两个头，浑身长满了灰毛，“ ‘得胜虫’？还没灭绝吗？”

    宣玑没反驳，这倒也没错，别看他现在咋咋呼呼到处跟人称兄道弟的，小时候其实挺排斥陌生人的，别人又看不见他，一有外人，盛灵渊就不能全心全意地陪他了。十次找碴吵架，得有八次都是因为盛灵渊该分给他的注意力没给到位，到了青春期的时候，盛灵渊早已经被他作习惯了。

    盛灵渊不松手：“嗳，着什么急，这空壳魇阵又不伤人，正好给他们练练胆子。”

    比如有一次，盛灵渊洗澡的时候宣玑跑进去催他。其实他俩从小连识海都共用，身上哪没见过？根本没什么好避讳的，盛灵渊也是因为这个，一开始强忍着没表现出什么不自然，直到被宣玑催了几次，他实在没办法，只好从水里爬出来，披衣服的时候到底背过身去了——当时未及冠的陛下还知道要脸。

    盛灵渊问：“再说什么？”

    知春几乎是从车上栽下来的，僵硬的娃娃脸上做不出表情，但他的动作恐惧又惶然，直到透过人群看见毫发无伤的燕秋山，才愣愣地停在原地。

    这停顿有些微妙，盛灵渊是什么耳朵，立刻听出了点别的意思。

    谁知，宣玑听问却罕见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说：“什么啊，不记得了。”

    他突然想起来，宣玑好像就是那前后，开始频频向他关闭自己想法的。

    他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看了燕秋山一会，又跟旁边人说了什么，回到了车上。

    于是在他的“恐怖幻想”里，盛灵渊跟一帮穿女装的自己纠缠不清、爱恨情仇，儿孙满堂——因为女角色们脸都像一个妈生的，只能靠服装和发型分辨谁是谁，盛灵渊看了半天也没数清自己在里头有几个妃。

    不等他看清，身边的天魔气就卷了过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保护膜，将两人罩在了里面，盛灵渊抬手在他后背上掴了一巴掌：“你这冒失鬼。”

    说完他炸着毛挣扎开，逃似的往前赶了几步，却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宣玑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见盛灵渊一手插兜，站在原地，另一只方才抓过他的手悬在鼻下，好像嗅着什么味道似的，头发上的羽毛在妖族气息浓重的地方自然地发著光，从他身后弥漫过来，背光的轮廓与五官都镶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宣玑忽然不由想起天魔剑出鞘时——算起来，那其实是他第一次见盛灵渊，以前用的都是盛灵渊的眼睛，那年代可没有现在这么清楚的镜子，盛灵渊也不是没事爱揽镜自照玩的人，只能偶尔在水边铜镜前匆匆一瞥，看个大概的影。

    “扎着手在旁边不帮忙就算了，还捣乱，你这……”

    “唔，我知道，”盛灵渊温声说完，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就像小孩子怕爹给你找后娘一样。”

    虽然不是好词，但盛灵渊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呆了一下，随后很好脾气地笑骂了一句：“放肆。”

    “我说我……咳，”宣玑清了一下嗓子，转身朝那坑走去，“我那个……就……见色起意呗。”

    “小玑，”盛灵渊很久没这么笑过了，发现笑起来还真有点累，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哭笑不得地说，“灵渊哥哥没那么大福气，我有……”

    他本以为这个人熟得不能再熟，只是换个角度看而已，谁知一睁眼，就跌进了少年人皇的瞳孔里，溺成了一只永世不得翻身的水鬼，他当时第一反应就是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念头，把识海沥得一片空白。

    看不清神色，但宣玑感觉得出，那眼睛里带着比岁月还和缓的笑意。

    盛灵渊看见幻境里的自己娶了个巫人族的女孩，阿洛津作为娘家人，在婚礼中上蹿下跳，这还算合理想像，不过后面就离谱得很了——丹离司仪主持，陈太后高堂在上。

    盛灵渊：“我不信。”

    宣玑正说到这，眼角忽然闪过一道黑影，与此同时，盛灵渊笑声一顿，眨眼间已经鬼魅似的掠至近前，手中黑雾吐信毒蛇似的打了出去，将一道灰影钉在地上。一点妖气流泻出来，不等扩散就被黑雾吞了。

    朱雀离火也是天魔的克星，宣玑吓了一跳，赶紧把火星捻了：“烫着你！有没有轻重？”

    于是那天叫盛灵渊出去到底是因为什么，俩人出去之后又去了哪，宣玑就全不记得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