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胖弯腰放下了他的不孝女，让她满屋子撒欢，然后走到魏之远旁边，看了一眼魏谦紧闭的卧室，压低声音问：“我叫他去——哎，屋里没儿童不宜的东西吧？”
继而，魏之远又温文有礼地征询他的意见：“我肩膀上有个特深的牙印，他咬的，半个礼拜了还没退呢，你要觉得不平衡，我扒开领子给你看一眼？”
魏之远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什么儿童不宜？”
魏之远翻了翻附近餐厅的联系方式，问三胖：“要么我订一桌？”
魏之远脸都没红一下，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三胖，反而弄得三胖颇为尴尬。
魏谦虽然离职了一年多，但作为股东偶尔过去溜达一圈，在公司依然积威甚重，哪怕他穿着拖鞋大裤衩，一副刚逛澡堂子的德行，也有不少老员工见了他忍不住立正，连娃她妈林清见了他都会变得贤良淑德一点。
魏谦只好伸出靠墙的手，以防她走不稳当掉下来脑袋撞在墙上：“行，咱还不到两岁呢，就敢拳打你爸，脚踩你叔，将来长大了，肯定能当个称职的好土匪，有前途……嘿，这熊孩子，干什么呢！”
“订什么桌？都是自家人甭弄那套。”三胖躲开谈明往他嘴里塞糖的小爪子，“带着这么个熊孩子出去吃，还不够她一个人上蹿下跳讨人嫌的呢，咱自己做，你嫂子就爱摆弄厨房。”
俩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这让魏之远的眼角飞快地抽了一下，盯着三胖宽厚的背影。
听了魏之远的话，三胖讶异地说：“能忙成这样，图什么呀？就那两块钱助教工资？他不至于的吧？”
魏谦把脸上的水擦干净，掀了掀眼皮：“装！”
最后那句话怎么听怎么不像魏之远能说出来的，分明是魏谦那个老流氓的风格，明晃晃的一个近墨者黑的实例，三胖只好再次无言以对。
林清听见娃哭了，百忙之中从厨房探出头来：“死胖子，你又怎么人家了？”
三胖：“……”
三胖把门重新带上，谈明“嗷”一个亮嗓子，气壮山河地哭了起来。
三胖一眼看见写字台上的期中考试试卷，都被魏谦卫生纸一样地摊开扔在桌上，批卷笔还没盖上笔帽。
林清拎着东西追着这爷俩一路小跑：就是个碎嘴的大丫鬟，一惊一乍地说：“胖子你看着点，别摔了她！”
魏谦打开那张喜庆的请帖，只见日期结尾处，竟然还不依不饶地画了两只圆滚滚的小乌龟，壳一边半个心，靠在一起，凑成了一个整个的。
这货小日子过得倒舒服。
三胖腾出一只手，递给林清：“媳妇，东西拿不了给我。”
这直接导致了三胖吃完饭坐了没有屁大一会，就带着老婆孩子跑没影了：“下礼拜马春明跟梦梦结婚，我就是来送张请帖。”
三胖莫名地找到了和魏谦小时候的默契，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说：“装什么纯？”
三胖举起谈明，轻轻地往上一抛，完事又在孩儿她妈的大呼小叫中双手接住，晃了晃乐得前仰后合的小丫头：“爸能摔了你吗？”
三胖：“滚蛋！”
魏谦大喇喇地说：“反正没人知道是哪个助教批的，顶多给这门课的任课老师打差评。”
三胖耳朵里听着这温柔的腔调，脑子里回想起方才的镜头，结结实实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三胖一愣一愣地：“这都快十一点半了，还没起？他这是要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魏之远一口答应：“行，我给她打下手。”
谈明小朋友热爱运动，有天赋异禀的身高和体重，落地的时候“咣当”一声，把柔软的床面砸了个坑。
林清听见自己这败家老爷们儿嘴里又开始跑拖拉机，连忙抡起拳头在他后背上砸了一下，闷闷的一声，还挺响。谈明爬到三胖的后背，好奇地低头看了一眼声音来源，咧开牙没长齐的小嘴，拍着巴掌乐，意思是：这响动好听，再给大爷来一声！
魏谦：“……”
三胖掐指一算，从三点到现在，可也有八个小时了，魏谦这小子打从穿开裆裤开始，睡过这么踏实的八个小时么？
谈明对这个不靠谱的爹更加的毫无畏惧，冲他伸了伸肉呼呼的小拳头，踩得欢乐。
“忙个屁。”魏之远一边把糖盒子拿出来放在谈明面前，一边说，“他老人家可真是我们的忠实用户，从昨天下午回来就开始玩，打游戏打到十二点半，最后被我硬押着躺下睡了，躺了没有五分钟，又诈尸似的蹦起来说今天要录成绩，期中试卷非得改出来不可，还得把成绩单登好发给任课老师，这才弄到半夜。我就没见过这么能临时抱佛脚的，你说他早干什么去了？”
谈明不干，在他怀里肉虫子似的乱扭，越过三胖的肩膀拼命伸爪子够魏谦。
星期六中午，三胖一家三口来到了魏谦家。
谈明高兴得直吐泡泡。
想当年他们的魏董事长是什么派头？衬衫从来烫得平平整整，西装革履，皮鞋绝不会两天不擦，往那一站，整一个衣冠禽兽的标准范本。
三胖思考多日未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学校是个毁人不倦的地方。
等把小东西拎到眼前一看，魏谦乐了：“妞儿，怎么又圆了一圈？咱可不能步你爸的后尘啊！”
三胖用一条胳膊夹着他的祸害闺女，谈明就像个没尾巴的大胖耗子，四爪并用地抱着他一条胳膊，随着走路一晃一晃的，把她爹当成了秋千荡。
魏谦被她“轻盈”的落地惊动，先是懒洋洋地看了一眼，跟蹲坐在那的小生物对视了片刻后，猛地坐了起来：“卧槽，活的！”
这时，屋门开了，魏之远的眼神立刻变了，用柔成江南一片秋水的声音说：“哥，起来啦？”
三胖：“谈明，下来，有你这么玩的吗？”
“哪个？”魏之远不慌不忙地看着他的眼睛反问，“三哥，非礼勿视，你看见什么了？”
魏之远一边接过林清手里的东西，一边伸出手指“嘘”了一下，小声说：“还没起呢。”
他俩大眼瞪小眼了片刻，三胖终于反应过来了，老脸险些红了，立刻抄起谈明扛在肩膀上，往外走去。
谈明猴在他身上，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踩着他的两条长腿练走钢丝。
现在可好，他多年兜兜转转，倒是返璞归真了，一天到晚套个大背心大裤衩就出门，脚下一双人字拖，倒省得洗袜子，走路踢踢踏踏，都不带抬脚的。
自来上房揭瓦以及类似的事，谈明小朋友都来者不拒，毫无异议地一只手抓着一个巧克力，被她爸抱走了。
林清抬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把你的崽子拿好了就行了，别臭美了！”
那些实验设计的理论基础三胖一个字也看不懂，不过他看懂了魏谦的血红的扣分痕迹，扣完分，某人似乎还意犹未尽，像当年在公司写“已阅”一样，龙飞凤舞地写下俩字“放屁”。
“我有闺女他没有啊，我不臭美谁臭美？”三胖吹着口哨按了门铃，气沉丹田，“你三哥大驾……”
魏之远切完菜洗干净手出来，接过有望成为一代名角的谈明，轻柔地把她抱起来，哄着说：“怎么了小公主，哭什么呀？”
魏谦辞职以后就回了学校，一边念研究生，一边当着助教。
熊孩子走到了终点，淡定地蹲下来挠了挠大预言家的脚心。
有时候找错了人也不要紧，只要你自己足够好，保持住了，总会有更好的人来找上门来喜欢你。
谈明那个小丫头，她就是个投错了人胎的活猴子，刚生出来骨头就比别的崽子硬朗，十个月多一点就完成了猴子到人的进化——直立行走，一两岁的时候已经满地乱跑，成为家里一害了。
三胖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屋门说：“他他他那那个……”
三胖从小跟他一条裤子的交情，一时没回过味来，还在那没心没肺地说：“你把她放一边不就得了。”
三胖：“不是，魏之远你他妈什么意思吧？”
可是这娃本人却不知道基因突变成了怎么个怪胎，在魏谦面前极其放肆，格外放肆，不但不怕，好像还挺喜欢“欺负”他。
好一会，谈明被哄好了，自己跑阳台上玩去了，三胖这才一把揪住魏之远的领子，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不是告诉我没有儿童不宜的东西吗？”
整个中午，他都用那种意味深长的、阴恻恻的微笑对着三胖。
三胖心里颇为不平衡，于是把他的秘密武器谈明扔在了魏谦的床上。
“傻人有傻福。”魏谦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带着香味的纸片，对他的马总的一生做出了中肯的评价。
活的小生物手脚并用，欢快地向魏谦扑了过去，带起一片凌厉的劲风，魏谦还没醒过盹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点缓冲，伸手接过了这个人体重力导弹，被两颗巧克力砸了个正着。
看他尴尬够了，魏小爷才慢条斯理地说：“哪能啊，昨天晚上他批考卷批到三点，正好今天没事，睡呗。”
三胖眼珠一转，趁着他们俩去厨房忙活，拎起谈明，小声说：“走，咱爷俩去掀你老叔的被子。”
“……”三胖沉默了一会，“期末不会有人投诉你吗？”
同一个人身上能产生这么大的变化么？
他一嗓子没叫唤完，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魏谦似乎想起床，刚想掀被子起来，突然动作一顿，干咳了一声：“那什么，三哥，你先把孩子抱走一下，我起来收拾收拾。”
三胖蹑手蹑脚地推开魏谦卧室的门，屋里窗帘虽然没拉开，但是细碎的阳光已经从缝隙里钻进来了，床上的人毫不在意这一点微光，只占了靠墙地方的窄窄一条，一动也不动，上半身什么都没穿，被子缠在身上，缠得倒是很严实，从脚脖子一直缠到了脖子，露出一小片肩膀，这一身行套，乍一看就像古希腊披着床单的神棍一样虚无缥缈。
三胖没回答，他其实在关门前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魏谦已经把裹在身上的被子扒拉下来了一点，三胖一眼扫见那胸口上大片狼藉的红印子，当时就有点灵魂出窍。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魏之远沉着脸抱怨着数落他哥，三胖的心情突然莫名地阳光明媚。
魏之远理所当然地说：“显摆啊，这都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