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相劝
兰安说：“我与殿下分离多年，承蒙上天垂怜，终于回到了殿下身边。他与之前相比，是截然不同了。”
叶夕雾说：“二十年前，他还是个6岁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个青年人了，自然是不同的。”
“我指的不是这个，是他心性上的变化。小时候的他冰冷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冷漠的眼神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而现在的他眼里有了光，温和有礼、善解人意，若不是相貌相似，又有莹心的佐证，我都要怀疑我认错人了。”
兰安如实说出心中的疑惑，她不愿背叛澹台烬，可若对他如实相告，他会愿意谅解她吗？
她先过来试一试叶夕雾的口风。
叶夕雾说：“澹台烬从来都没有变过，他一直是一个心地善良之人。不知道你有没有仔细观察过，他爱与鸟兽鱼虫对话，会救起受伤的小鸟，走路时会刻意绕开地上的蚂蚁。这样的他，怎么会是个心思歹毒的坏人呢？”
兰安一愣，她虽抚养澹台烬长大，但在冷宫之中日日为生计发愁，确实不曾仔细观察过他。
“可是，殿下为何对人如此冷漠呢？”兰安依旧有点不信。
“我听闻澹台烬在景王宫中备受欺辱，终日挨打受骂，甚至被逼着学狗叫，可确有其事？”
兰安轻叹一口气：“确实如此，殿下被先王所不喜，在冷宫中无依无靠，艰难度日。”
“这样的苦难，放在成年人身上，尚且不能忍受，何况一个6岁的孩子？为了活下来，他封闭起内心，把自己的一颗心变得坚硬如铁，隔绝所有的痛苦、哀伤、愤恨、绝望。让自己什么都感受不到，放弃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冷宫环境险恶，除了你和莹心，人人皆欺他辱他伤他害他。他承受了非人的苦难，自然会有异于常人的表现。”
“殿下……”兰安回想起冷宫中的日子，可怜的小殿下浑身是伤，嘴上却说着不痛。乌青的瘀痕高高肿起，赤红的伤疤流着血，他怎会不痛？他不是不痛，而是太痛了不知道如何去表达。
“是我没有照顾好殿下，我对不起公主……”兰安掩面而泣。
“兰安姑姑，没有你，澹台烬根本活不到现在。他表面冷漠，内心深处极为善良，只需一点暖意便可融化心中的坚冰。小时候的他不懂得感恩，从今往后他定会好好照顾你，以谢救命之恩。”
“殿下……”兰安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几乎哭成个泪人。
当年公主去世，兰安为报答公主自愿进入冷宫照顾澹台烬，也存了一点私心，认为澹台无极早晚会对亲生儿子回心转意，届时她能跟随澹台烬一步登天。
6年过去，澹台无极心硬如铁，丝毫没有回转的迹象。兰安抛弃澹台烬和莹心返回夷月族。她有时也会埋怨自己太过自私和绝情，可谁让澹台烬是个怪胎，莹心又是个蠢货呢？
她也是为了自保逼不得已，不能为了一个怪胎在冷宫中蹉跎岁月。
之后爱女月扶崖走失，澹台明朗利用女儿威胁她暗害澹台烬，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在可爱的女儿与无情的怪胎之间，任谁都会选择自己的女儿。
可是，当亲眼见到被折磨得疯掉的莹心和面目一新的澹台烬，她的一颗心却怎么也狠不下来了。
或许一切都错了，如果当年她在冷宫中更加用心地照顾澹台烬，早一点激发出他人性中的美好，就不会有后面莹心的悲剧。
难道月扶崖的失踪就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吗？
她没有照顾好公主的孩子，上天也要剥夺她作为母亲的资格。
江风劲吹，船帆鼓起，冬日里寒风凛冽。
叶夕雾轻拍兰安的肩膀，安慰道：“兰安姑姑何必伤怀，如今澹台烬已经长成为一个俊朗的青年，有夷月族相助如虎添翼，正是一展雄图壮志之时，过去的事就不必挂怀了。这里风大，我们回船舱休息吧。”
叶夕雾扶着她走向最近的船舱，推开门，看到澹台烬眼圈发红站在那里。
“澹台烬，难不成你一直在这里偷听我们的对话？”
澹台烬低下头，他去厨房中途看到兰安找上叶夕雾，叶夕雾心思单纯，容易受人蒙骗。他不放心躲在此处偷听两人的对话，没想到又一次听到了叶夕雾对他的真情告白。
冷宫里的日子猪狗不如，他甚至都不敢去回想。看到那些不堪的过往，他以为她会鄙夷他、轻贱他，和兰安一样骂他没有羞耻之心。
看见卑贱到尘埃里的丑陋的虫子，任谁都会踩上一脚，再骂上一句是他自找的。
她却捧起肮脏的虫子，护在手心里，用一颗真心去温暖他。能从不堪中看到他的痛苦和坚强，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即使听到了她许多次的告白，他仍隐隐害怕着，怕她的喜欢是心血来潮，怕她总有一天会离开他。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一直在默默观察着他，了解他的一切。知晓他的卑贱、丑陋、阴暗、心机之后，依然笃定地爱他。
“叶夕雾……”澹台烬上前一步，如获至宝地将她拥入怀中。
“你别这样，兰安姑姑还在这呢。”叶夕雾害羞地说。
“殿下！”兰安跪倒在地，朝澹台烬一个劲儿地磕头。
“兰安姑姑，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叶夕雾跑过去搀扶她，她却死活不愿意起身。
澹台烬拉拉叶夕雾的衣角，让她后退，说：“兰安姑姑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殿下，兰安对不起您！兰安曾和澹台明朗合谋想要毒害您。事到如今，兰安不求您能原谅，您要杀要剐兰安都甘愿领受，只是小女还在澹台明朗的手中，求您千万要救救她。”
兰安继续重重磕头，额上都磕出了血。
澹台烬一只手扶起兰安：“澹台明朗卑鄙无耻，利用女儿来威胁你，我是不会怪你的，谢谢兰安姑姑愿意告诉我真相。”
“殿下……”兰安缓缓起身，她没有信错人，澹台烬心胸宽广，比暴躁易怒的澹台明朗好上千倍万倍。
“兰安姑姑，来。”澹台烬扶她坐下，从船舱的柜子里拿出药膏，亲手为兰安额头上的伤口上药。
“殿下……”兰安仰起头，时隔多年后，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观察澹台烬。他动作轻柔，体贴入微，种种表现实在不似作伪。
“兰安姑姑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正愁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放心，我一定会从澹台明朗那里救出你的女儿，让你们母子团聚。”
“兰安一时糊涂，承蒙殿下既往不咎，兰安愿肝脑涂地，以报殿下隆恩。”
兰安又一次下跪叩首。
“兰安姑姑不必和我如此生分。”澹台烬扶起她，回身取来一枚锦盒，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萱草花样式的宝石簪子。
澹台烬说：“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亲倚堂门，不见萱草花。我听闻世人常以萱草花借喻母亲，我自幼失恃，这发簪也无人可送，便送给你吧。”
兰安推辞说：“殿下，这太贵重了，兰安不敢领受。”
澹台烬将簪子插入兰安的发鬓中，满意地看着。
“兰安姑姑在冷宫中呵护我长大，我在心中早已把你视为母亲，母子间的恩情是斩不断的，请您千万不要再因过去之事挂怀。”
“殿下……”兰安原本想了一大串感恩的话，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哽咽着不停地流泪。
叶夕雾上前，用手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笑道：“兰安姑姑不要哭了，我们一起去用午膳吧，我早就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