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我关了灯，在特别寂静的黑暗中，听到了叶思远轻微的叹气声。
他的残肢末端颜色很深，皮肉也粗糙，还留着明显的伤疤，看起来很可怕。
他点点头，和我并肩离开，只是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那个乞丐一眼。
我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双臂环过他的腰，拉住了钟槌两端的红绳，我抬头朝他笑，然后双手用力摆动钟槌，将它往大钟上撞了过去。
“咣——”钟声余音袅袅，不绝如耳，悠悠荡荡地绕响在古寺上空。
我搂住他的腰，叫他：“思远，思远。”
他惊了一下，终于低头看我。
这个世界如此美，我们都应该努力地活下去，并让自己活得更好。
“不会的！”我的语气很坚定，“思远，你是一个坚强的人，我可以向你保证，就算你不能读书，也一定会学会一技之长的。”
只是他看到我，仍旧是蹦蹦跳跳很开心，还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样。
回到家后，我又如往年的假期一样，找好了超市的兼职工作。
撞完钟，我们并肩离开，我看到排队等候的人群都用平和的目光看着我们，没有人窃窃私语，也没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叶思远。也许，在这样一个神圣庄严的地方，人们都可以静涤心灵，用最单纯、最简单、最有爱的目光感受一切。
寺庙出口外是一条摊贩林立的小路，两边都是商家在卖香烛、佛珠、佛像等祭祀用品。我们一边走，一边聊着天，突然就听到有人在路边喊：“各位行行好吧，各位行行好吧……”
他知道我的心思，就只是笑了起来，没有再说话。
我抬头看我身边的叶思远，他很平静，任由我抱紧了他的腰，眼神里不再有尴尬的神情。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又一次在心里许愿，希望我和叶思远的恋情能如这铜钟一般，深重悠久，永不沉寂。
“你当我是猪啊，哪有多好吃。”我再次瞪他，他又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真不爱听。
我望着他说：“别看了，走吧，我们回家。”
他的双臂残肢要比叶思远长得多，左臂到了手肘，右臂到上臂中部，他把双臂合拢到身前，两端残肢还能并在一起，他就是用这样的姿势，给大家点头作揖。
我也笑了，捏了捏他的脸颊说：“你知道就好。睡吧，后天就要考试了，咱们得养精蓄锐啦。”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每回和叶思远打电话发短信，我都觉得他有意无意地在关心这个，我就只能装作忘记了或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能保证？”他眼神幽幽地看着我，带着点疑义。
他乖乖地喝了五勺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面上也显出轻松的表情，说：“小桔，你自己吃吧，你要是喜欢就多吃点，不够了咱们再去排队，只是我没办法帮你去端，要不就多给你打一碗了。”
他吸引我注意的原因是——他也是一个失去双臂的残疾人。
这世上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那些生活中、学习中、工作中、情感中遇到的小挫折、小变故，与叶思远身上发生的事一比，算得了什么？
他看着我，动了动嘴唇，低声说：“小桔，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不去工作，他的手……甚至还有那么多，如果我有那么长的手臂，我可以学会做许多许多现在做不了的事。”
他没有手臂，觉得自己撞不了钟，面上神情很有些紧张，但我对他说：“别担心，我有办法。”
我立刻扭头看叶思远，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眼睛瞪得很大，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我特别害怕的东西。
叶思远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想了很久，说：“小桔，你说，如果我家里不是在做生意，我会不会也不能读书，然后，也找不到工作，每天只能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五勺。”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三十多岁的模样，在寒气逼人的1月初，他裸着上身盘腿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只破旧的白色搪瓷杯，不停地朝路人弯腰，做着磕头作揖的动作。
我满意了，立刻又舀起满满一勺粥喂到他嘴边，他快速地喝了下去。
“成交！”
“咣——”
这是叶思远用实际行动，教给我的道理。
“十勺。”
“因为我了解你，我当然能保证。”我抚着他的脸颊，轻声说，“思远，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你心目中的样子的，别人的事咱们不管，咱们只管自己，行吗？”
只是我没想到，离开时遇到的一个人，竟给了叶思远巨大的冲击。
喝完粥，离开寺庙前，我和叶思远又一起去撞了祈福钟。
我立刻说：“也许他没有读过什么书，找不到工作；也许他是成年后才受的伤，已经不能学会用脚做事；也许他还有其他疾病，身体不太好；也许就是因为他懒。总之，原因会有很多啊。而且，他是他，你是你！”
半年不见小笨蛋，我发现他又长高了许多，都快和我差不多高了，声音也越发低沉起来，小胳膊小腿上也渐渐地长起了肌肉。
这一天，一直到晚上临睡前，叶思远都是一副神不守舍的表情。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嘴里就露出黄渍斑驳的牙，偶尔，他还扭头往地上吐一口浓痰。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混浊灰暗，面色和上身的肤色都黑黝黝的，身子很瘦，肋骨根根分明，小腹上却有层层赘肉。
他又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然后，他扭头对着我笑起来：“小桔，你在我身边，真好。”
我终于忍不住对他说：“思远，你别胡思乱想了，行吗？”
一直到年初七，那一天，我在超市上晚班，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我惊讶地发现家里来了客人，是爸爸的旧同事兼旧邻居孙叔叔，他正和我爸爸在喝白酒。
期末考试结束以后，我和叶思远依依不舍地道了别，跟着婉心登上了回家的火车。
我给他买了一双耐克的运动鞋，给爸爸带了一件毛衣，给美阿姨带了两盒朵儿胶囊，我对着爸爸，有些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叶思远的事。
我和叶思远一同转过头去，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我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
“咣——”宏亮悠远的钟声在我们耳边响起，我摇动钟槌，又撞了一次，再一次。
“嗯，关灯吧。”
我能看到他们眼中有流转的波动，我知道，他们会被这个坚强的男人感动。
我和叶思远准备回家。这一趟出行，我很满足，不知道他是怎样的想法。我偷偷看他，他面容沉静，眼神淡然，嘴角挂着一丝笑，看来心情也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