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回南村2
冬日的南村宛如一幅宁静而神秘的画卷，淡淡的薄雾笼罩着斑驳错落的老屋，几人合抱的古树和静置多年的碾盘。
抬头远望，归鸟划破长空，不知谁家的炊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与轻雾相接。
耳边不时有狗儿混着公鸡的叫声此起彼伏，鼻尖尽是泥土的淳朴气息，村边广袤的田地里是一望无际的麦苗，它们积蓄了整个冬天的力量，等待来年的蓬勃生发。
林易停步在青瓦屋檐下，回身看向小桥上慢慢踱步的陈希。
她举目四望，眼神平静而悠远，饱含着对这片土地深深的怀念与追忆。
“这条河的名字很美。”
“叫什么？”
“卸甲河，传说古代有一位将军骑马从战场上归来，看到这条河特别美，水又清澈见底，就在这里卸下了身上的盔甲，饮马休息，后来的人便给它起名为卸甲河。”
“嗯，的确很有意境。”
“故事是姥姥给我和王远讲的，在我小时候这条河很干净，河水清可见底，河边的沙子细细软软的，我和王远每到夏天像长在这条河里一样，抓鱼虾，玩水，每次都是玩到天黑才回家。”
林易细细润润地看着她，面上是微微的笑意，“你小时候很活泼啊。”
陈希低头笑笑，“嗯，都是被姥姥惯的。”
姥姥去世后，陈希许久未再来老屋，或者说她一直不敢再来，不敢走进那间她曾经无限依恋的港湾。
此时她想带林易看看，这也是林易一直想的事。
林易一直以来也想看看陈希小时候长大的地方，探寻她一路走过的痕迹。
她跟舅妈要了老屋的钥匙，带着林易从东往西穿过村子走了过来。
一路上遇见三三两两的旧时邻居，陈希会停下来跟她们说说话，介绍着身边的林易。
她们笑容质朴，不停夸赞着一表人才的林易。
终于走到家门前，陈希上前拿着钥匙去开门锁，林易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有些颤，便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钥匙。
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熟悉的小院，房门上的玻璃被阳光映照着，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周边的墙已然更加斑驳，枝桠虬劲的柿子树，那口老井，姥姥佝偻的身影，满目的尘封回忆滚滚而来，陈希隐忍了一路的表情已然维持不住，眼泪唰地一下双双垂落，肩膀微微抖动着。
见她无声落泪，林易有些心疼，上前一步把她整个人揽到了自己的怀里，也不劝慰，只是轻轻抚过她后背。
力道不轻不重，一下又一下。
有点像姥姥对她的抚慰一般。
林易知道此时的她应该哭出来，心事哭出来，心才会轻松。
陈希感知到他的抚慰，把自己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林易的怀里抬起了头，眼睛已然红的触目惊心。
林易用指腹轻轻摩过她眼角，声音无尽温柔，“好多了吗，嗯？”
陈希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这个家里很久不再住人，相比以前已经破败了很多。
走进房子里，陈希缓着情绪，丈量着脚下的方寸之地，手抚过斑驳的墙面。
里面基本空了，只剩一个空空的衣柜，墙上还留有一张陈希上小学时的奖状，此时只剩下半张残痕。
陈希仔细辨认着奖状上的字迹，对林易回忆道：“这是当年我刚上学第一年得到的三好学生奖状，姥姥高兴的不行，虽然不认字，还是捧着看了半天，仔仔细细地贴到了墙上，还给我买了糖果做奖励，那天起她认定我是个学习的好苗子，可是后来的我让她有点失望。”
林易揉揉她发顶，笑的清浅，“没有失望，多亏你加倍努力，加上你老公尽心辅导，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陈希对他微微一笑，伸手关上一道门，向门后的墙面一指道：“这是姥姥每年给我量的身高刻线，她总是盼着我长大，说长大了，日子就好过了。”
只见那门后的墙上从下往上排列着几道划痕。
无声诉说着岁月悠悠。
当年稚气的小女孩长大成人了，她却不在了。
林易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伸手轻轻摩挲过那些深深浅浅的横线，心里默默约莫着她当时的岁数。
房门外，太阳终于破云而出，穿透薄雾，空气里渐渐温暖了些，两人走到门外的台阶上并肩坐了下来，晒着暖暖的太阳。
陈希指着东南角的一个斑驳的小房子道：“当年这里是灶房，有一次姥姥做完煎饼拿到堂屋去叠，我没跟着走，继续往炉子里放柴烧火，把铁鏊子烧红了，后来，火着到了外面，我扑不灭，姥姥平时不让我动火，我怕被姥姥骂，就直接跑了。等到大人们灭了火，姥姥在鸡舍边上找到了藏起来的我。”
林易直接笑出了声，“还真是个淘气的丫头。”
陈希继续道：“当时我并不知道，姥姥心里很后怕，我准备接受她的责骂，她却表扬了我，她说小孩子不应该玩火，但是我遇到危险先跑是对的，任何时候要把安危放到最前面。”
林易颌首肯定道：“姥姥说的对。”
陈希看着远处的柿子树，“姥姥命很苦，姥爷在舅舅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姥姥的婆婆很难伺候，姥姥还是尽心地伺候她，还有三个脑子不灵光的小姑子，她对待那几个小姑子像对待自己的闺女一样好，姥姥把她们一个一个送出嫁，后来还要养我这个小叮当，她这一辈子很难。”
林易由衷道：“我从来不相信你凭空就能长的这么好，原来背后有睿智善良的姥姥。”
陈希低了低头，“姥姥是睿智善良的姥姥，可我只是个普通孩子，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林易别过她耳边的碎发，声线柔和，“妄自菲薄了，我十二岁便与你相识，对你的性情再了解不过，你上进自立，树立一个目标就能坚持地走下去，这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你骨子里很善良，性情纯诚，这些品质都不是刻意去学习的，应该是你从小跟着姥姥耳濡目染而来的。”
陈希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好吧，我信你，你知道我小时候的愿望是什么吗？”
林易饶有兴致看向她，“是什么？”
陈希道：“每到冬天总有很多老人靠在村口的墙那里晒太阳，每个人都无忧无虑的，满脸带笑，我小时候的愿望是老了像他们似的，和姥姥在冬天里靠在墙根晒太阳。”
林易眸色深邃又干净，他抬头看看和煦的暖阳对陈希道：“这个愿望很接地气，那和我一起晒算不算。”
陈希侧头看看林易，眸底一片温柔，她轻轻点头，“算。”
两人在和煦的冬日暖阳中相互依偎着，轻声细语，谈着时代久远的往事。
陈希的电话响了起来，是王远打来的，让他们回家准备吃饭。
回到舅舅家里，舅舅正做他的拿手菜，麻辣炒鸡。
陈希和王远一起往桌子上摆着菜，林易也要去帮忙端时被舅妈笑着拦下了。
把最后一个丸子汤端上去后。
大家齐齐整整地坐了下来，开始吃饭，林易吃了一口舅舅做的炒鸡，瞬间被惊艳，再尝其他的菜，也格外有味道。
陈希笑道：“舅舅厨艺公认的好，柴火炉炒出来的菜的确更好吃。”
回去的路上，林易向陈希问道，“我怎么感觉王远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有点躲着我。”
陈希看着车窗外，“他认出你是我大学时分手的男朋友了。”
林易轻笑一声，“噢，那就不奇怪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让他不用太在意。”
这天夜里陈希做了一个梦，梦里都是她小时候的事情，姥姥坐在门前，微微对她笑着，面上是无尽的慈爱之情。
她模样依旧，什么话也没有说，却似说了千言万语一般。
有的人就是这样，命里注定只能陪你走一小段路，却需要用一生去铭记。
每当夜深人静时，从记忆的匣子里把这一小段拿出来，默默念想一阵，也是一种慰籍。
陈希记得一个动画片，里面讲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生物学上的死亡，第二次是社会宣布你死亡，第三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离开这个世界。
有些人我们无法再见到，那就默默记住她，放下心里的执念，积极乐观生活。
换个方式，也许她永远都在。
往生的人存在世间万物，也许是某个清晨照拂在脸上的第一缕晨光，也许是某个傍晚吻在脸上的风，也许是被吹散的蒲公英，也许是人群中擦肩而过的那个熟悉身影。
只要还爱着，只要还念着，一定会在某一个时刻，以温柔的姿势拥抱对方。
相信我，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