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回 孤军无援，再遇清尘
云青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天上穿行的神隐门修者，向浴月、笙尽二人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隐去身形，只留下云青和清尘两人。
“我……想离开这里，想振兴地火门！”他嘴唇颤抖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把这番话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儿说了。
他摸着心口，那儿一定是长着一株茂盛而繁荣的植物，扎在地火门这片贫瘠的土地里，死也不愿意离开。
云青打断道：“哦，小道长想要保下地火传承？”
“所有散修从南北两个关口出去，不愿离开者也可自行留下。三日内本座将移平十三障，是走是留，还请细细斟酌。”
云青神色轻松：“带你离开这儿。”
云青摇头：“若是小道长执意留在此处送死，那地火门才是真的没了。”
就这么看很久很久，他才意犹未尽地回首。他撩起道袍，一屁股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笑呵呵地望向万里长空，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虽然门内还是大猫小猫两三只，可是为之付出了毕生心血与精力的清尘依旧不愿舍弃它。他是靠着地火门活下来的，如今为它死了，也算偿清一段因果。
清尘走出山门，眺望着天空上那些御剑而行的神隐门仙尊。他感觉眼前模模糊糊的，各色光芒交替闪烁，真是宛如幻梦一场。
清尘愣了，这女孩儿不管是来历还是言辞都万分古怪，听这意思，难道是要替他保护地火门吗？
天道怎么会看得见众生间微小的坚持？
清尘起先被她身后两人突然消失吓了一跳，然后听了云青的话连忙道：“不必不必，我这地火门都快没有了，你还报什么……”
浴月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问道：“这里是江狂子，西南海域是洞玄子……那个潜入无妄魔境的是谁？”
他是上一代地火真人从山里捡来的孩子，无父无母，地火真人一手把他拉扯大，然后在两年前撒手归西了。清尘心里是十分悲伤的，但他很快振作起来，接替了师尊的位置，将这个收不到什么新弟子的地火门渐渐打理得像个修道者的宗门。
云青神魂之中的天书慢慢运转：“能只身潜入无妄魔境，还瞒过了准备大挪移阵的极狱罪魔宗宗主，对方不是神霄子就是清虚子吧。”
云青摇头，浴月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刚刚入道不久，此番被派来南风大陆还是她第一次出宗门。
云青朝他点点头，轻柔地笑道：“辛苦了，笙尽。他们那边情况如何？”
清尘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女孩儿：“你要做什么？”
云青将沾了血迹的黑袍下摆撕下来，用黑焰烧干净，这下她整件袍子都是黑色，连红莲也看不见了。
清尘依旧有些迷惑。
笙尽也劝道：“没能保护好您是我们的无能，黄泉魔尊还请不必自责。”
清尘背着手，放声笑道：“赶紧逃命去吧！”
“十年前的恩德一直记着，自然是为了今日来报。”云青这才言真意切地对清尘解释。
浴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神隐门修士，没有半分迟疑：“不怕。”
“十几年了，你还记着它作甚……”清尘有些消沉地道。
——“若是我将来得道，想必这道印记对小道长大有益处。”
浴月眸光一凝，毅然道：“回禀魔尊，浴月不怕。”
云青抬起手，轻轻撩开他的额发，然后冰凉的指尖点在他额头之上，那儿缓缓浮现出一个漆黑的火焰烙痕。
云青叹道：“圣地倾碾乃是大势所趋，群雄林立亦是大势所趋。小道长，既然是你自己的门派，还管别人在不在乎干什么？只消自己苦修，从这场沧桑巨变中挣脱出来，为自己的传承辟一块清静之地就好。”
这女孩儿笑着向他问好，可是清尘压根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见过她。其实这也不是清尘的问题，虽然修士记性比凡人好很多，但是云青那时候正试图从履天坛手下逃脱，她是用天书严密地遮掩过自己命数的，清尘见过却没留下印象也正常。
云青接着问道：“就算是此时身陷神隐门埋伏也不怕？”
“黄泉魔尊，已经联系上其他人了。”
“说吧，小道长，你所求所愿，我定竭尽全力来报。”云青未曾睁眼，但清尘感觉到一种沉重而压抑气势逼迫着他。
云青笑起来，破灭天魔宗就是这幅样子，无所畏惧，肆无忌惮。眼下情况不容乐观，之前他们被仙道阴了一把，现在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将整个前锋部队暴露在了仙道眼中。可是现在，浴月也好，其他破灭天魔宗弟子也好，都近乎狂妄地觉得没什么好怕。
天地浩大，他却已经没了当初的热血与野心，他只想守着这个无人知晓的宗门，直到老去，直到坐化。
清尘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凄凉之意。他突然记起很多年前偷偷逃出地火宗的清远，那时候他还追着清远，一声声地挽留。
小弟子早就整理好了行囊，一听清尘的话立刻就拎起包跑下来山，向着关口走去。
“……是。”浴月握剑的手还是没有一丝放松。
“机会来了，你们把衣服上的魔道标志都去了，兵刃收好，我们去找个人，然后从南边关口出去。”
云青摇了摇头：“不必谢了，这次在无妄魔境内被偷袭本来就是我的失误。还好现在大部队并无损伤，不然我就真的只能提头去向圣者大人和你们宗主谢罪了。”
一边在西南海封锁魔道战线，一边在无妄魔境内部设伏，一边还不遗余力地搅和南风大陆的烂摊子，神隐门在九鸣之乱中可谓是多线并行，条理分明。至今为止，仙道在幕后推波助澜不知多少次，可是从未见其有什么损失，想必几千年前墨陵剑阁惨败于神隐门之手也情有可原的。
年幼时他也做过这样的梦吧，腾云驾雾，挥剑斩魔。但是后来他渐渐明白了，自己所遇非良师，所托非正统，再好的资质也只能耽搁在这个偏僻的山门。等他长大便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他必须开始背负起一脉传承之重，即便是地火宗这样的旁门左道，他也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清尘勉强笑了一下：“离开做什么……反正地火门到我这一代就没了。”
清尘眼中忍不住泛起一丝自嘲。
但是现在，连这点最小的希望也被肆意蔓延的战火烧尽了。
云青揉着眉心，看上去还是有些忧虑。
“多年不见了……”
“我伤得不重。”云青示意他们不用再多说，“这些事儿暂且不去提它，我们眼下要想想如何离开十三障。”
云青笑了笑：“记得便好，当初还要多谢小道长相助了。”
清尘感觉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他隐约抓到一点模糊的印象。
云青将天书的波动扩散出去，覆盖到三人身上，小心地将因果遮掩了一遍。浴月与笙尽将云青护在中间，三人神色自若地混在其他散修间，也不显突兀。
“好了，不管他是谁，我们现在得立刻与其余人会和，在这里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云青起身，原本折起来的黑袍下摆处浸透了血，“况且既然清虚子能摸到我们的大挪移阵，想必前锋部队也暴露得差不多了，如果我不能及时与他们会和，只怕神隐门还有机会下手。”
清尘回头看了一眼地火门，他分明只有三十岁不到，但眼中尽是沧桑悲怆。
笙尽抱着重剑站到她身边：“我宗其他弟子顺利抵达了镜都内的大挪移阵，现在已经在往慈安城赶了。还要多谢黄泉魔尊出手相助，若不是魔尊反应快，只怕我们现在都凶多吉少了。”
十二年后，他已经满鬓风霜，孤身一人，可眼前这个女孩儿却丝毫没有变化。
这些御剑飞行之人不论男女老少，尽皆白发，神情冷淡肃穆，不带一丝人情味。
“你是……？”清尘连忙从地上起身，他瞥见自己脏兮兮的袍角，不由尴尬地拍了拍灰。这时候台阶上又走来一男一女，这两人都是气息凶悍，修为高深，清尘一眼就看出两人都是入道修为。他们跟着那女孩儿身后，目光警觉，看上去像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这感觉也不错。
“罢了罢了，我实在是看不动这世间的万千大道了……”
每当天空中掠过剑芒，浴月握剑的手就紧上一分。
就在此时，天空中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
清尘怔住了：“挣脱出来……自辟一块清静之地……”
云青笑起来也是极静的，她对清尘道：“十二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师、师尊，我……”小弟子在他身后犹豫着想要说什么。
一个黑漆漆的身影遮住了他的晴空，清远定睛一看，眼前是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她穿了身黑色长袍，袍子只到膝盖的位置，下摆好像有些破损。
云青指了指天上：“在这儿坐镇的是神隐门江狂子，我在穿越罡风之时受了点伤，直接对上他胜率不大。”
“明白了。”
云青倚坐在树下，看上去有些虚弱，她用黑色长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袍角的红莲栩栩如生。她看着身边侍奉的少女道：“别紧张了，他们不会下来的。”
云青抬头，再次将指尖点在他额头上，那点黑焰烙印越发深沉。
“是你！？”清尘高声道，目光万分惊讶，“为何你十多年来一点也没有变？”
穿过苍翠的枝叶抬头看去，天空中的霞光投映在双目中显得微微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外面的世界与十三障隔绝开来。天空中御剑飞行的光芒时不时交错，虽然数量庞大但仍显得有条不紊，他们安静而有序地散布在天空中的每一个地方，在他们的俯视之下，整个十三障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这人眉眼中都透着一股子柔和沉静，说不上多好看，但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西北十三障中，满天云霞灿烂，无数光华闪烁的飞剑在天空之中穿行着。
“我能带小道长离开这里。”云青道。
浴月连忙道：“连极狱罪魔宗宗主自己也没看出来那大挪移阵上有神隐嫡传埋伏，这事儿说什么也怪不到您的头上。要不是您在最后关头把那人击退，我们现在肯定不止是被分散开……”
十三障上的散修门派已经被履天坛清理过一次了，剩下的不是有点背景的就是不足为虑的，地火门在这之中属于前者。清尘是地火门的宗主，如今的地火真人。
“你怕么？”云青见她实在放松不下来，于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搭话。
清亮的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云青不远处的空气一阵扭曲，一个穿着轻铠的青年从虚空中走出来。他笑容十分灿烂，黑色的铠甲反射出耀眼的光。
“记起来了么？”
清尘此时已有二十多岁，云青一叫他“小道长”顿时勾起了他幼时的回忆，那时候他和师兄弟们一起嬉笑打闹、打坐修行，从来没考虑过十几年后大家都是怎样一番模样。
现在他知道了，真正想走的人怎么留也留不住，因为他们心不在这儿。真正想留的人却是怎么赶都赶不走，就算下一刻所处之地就会化作人间炼狱，他们也不肯挪动半分脚步。清尘觉得那种人一定是心中有根须扎进了这片土地里，走也走不动，真挪了位置，只怕离死期也不远了。
如今神隐门比之千年前还要兴盛，神隐十子都可独当一面，修为深不可测，智谋亦不输于人，魔道面临这样的对手，不可谓不艰难。
如果没猜错，这人就是江狂子了。神隐门要将十三障移平，一来是为了彻底铲除这片区域里的零散力量，减少战时变数，二来，云青觉得也与眠凤廊、归灵寺两宗的战事有关。若是隔绝南北的天堑消失，那么南方的人道与妖道之争，北方的仙道与佛道之争将出现在一个平面之上，二者被完全贯通，整个九鸣之乱会升级为南风之乱。
“出了十三障又怎么样？今日神隐门来赶，明日便有别的圣地来赶，他们都打起来了，外面何处没有烽烟战火？我家这小宗小派的，又有谁会在乎？”
“应该就是清虚子了，虽然没有人见过神霄子，不过大家都一致认为神霄子应该早已介入九鸣之乱，只是我们未能找出他真身而已。”笙尽猜测道。
这是他想也没有想过的事情，这个女孩儿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