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个音符

    “应该是吧，我其实也没看清，只看到对方的背影，看那样子应该是个男孩子。后来有偷偷去找过，可惜没找到。我也的确是因为这个故事才写出的《骄阳》这首歌。”

    邓瑶用筷子戳着碗里的东西轻声回答，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纠结片刻后，她终于愿意把这个故事分享给眼前人。

    周子伦也不着急，尽管他非常好奇。因为初见时的熟悉感他也曾私下翻找过回忆，却迟迟找不到答案。但现在那种熟悉感觉的来源和这一切的答案，马上都会被揭晓。

    “你真的想知道？”

    邓瑶觉得其实自己的那个故事很普通，估计吸引不了周子伦。但见对面的男人依然点头，示意自己可以继续说下去，邓瑶也只好满足对方的好奇心。其实这个故事，除去时清雨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也觉得有些幼稚的难以启齿，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此刻对面男人无比真诚的眼神，邓瑶还是决定分享给周子伦听。

    “那好吧，可能有点无聊，你不要介意。”

    如果要回忆起这个故事的一切，那就要从邓瑶并不算美好的童年说起。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所以每一种悲剧的细节都截然不同，而邓瑶的家庭就是这万千不幸福中的一种。

    ＊

    邓瑶父亲的家庭背景非常不错。而她的父亲本人也是一个很有名的外交官，年轻时也可以用丰神俊朗这个词来形容，再加上家庭条件十分殷实，邓父年轻时便惹了不少桃花债。后来遇见了才貌双全的邓母，两个人便双双坠入爱河。年轻时候的邓父一心只想抱得美人归，所以不顾家庭的反对，最后还是坚持己见的迎娶了邓母回家。刚开始时两个年轻人组建的小家庭也算非常幸福。

    但好景不长，年少时许下的承诺，就如同秋风与落叶根本经不起时间的推敲。这样的日子只持续到邓瑶出生的第三年，邓爸爸原形毕露，婚内出轨，事情败露后，自尊心极强的邓母毅然决然的选择了离婚，本想带走那时候还年幼的邓瑶。却因为抚养权争不过前夫，最后只能狠心独自离开，从此了无音讯。

    那时候年纪尚小的邓瑶根本什么都不懂，但随着年龄慢慢增长，她敏感的发现自己家庭中存在的问题，父亲再婚后对自己母亲的只字不提，奶奶对她也是不闻不问。可以说，从小的邓瑶在家庭里没有得到过任何温暖，这让她幼时的性格既自卑又孤僻。

    小时候的邓瑶基本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本来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却打扮的极为朴素，甚至都显邋遢。因此小邓瑶一直都是周围同龄人欺压的目标。

    因为知道自己就算哭也没人会心疼，所以小邓瑶也很少流眼泪，但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反抗。她曾经把自己被欺负的事情告诉过父亲，不但没有得到保护，换来的却是一顿苛责，从那以后，不管被欺负成什么样子，邓瑶都不再和家人面前提起。

    而故事就发生在这种背景下。那天的小邓瑶又被同院几个一起玩耍的男孩子恶作剧般的锁在了楼顶的阁楼里。

    她拼命的推门和呼救，奈何毫无作用，最后邓瑶也只能认命的蜷缩在角落里。就这不知被关了多久，天色都已经开始渐渐转黑。抱着膝盖还幼小的她终于忍不住的抽泣起来。

    安静的小阁楼里全是杂物和灰尘，还有小女孩的啜泣声在空中回荡。那时候的邓瑶很无助，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喜欢自己。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门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人人踢开，随后那扇紧闭的木门也被人打开。

    邓瑶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全身发抖，以为那些人去而复返想要继续欺负自己，吓得把头往膝盖里藏的更深。

    可原以为的嘲笑和打骂并没有到来。四周静悄悄的，她还有些不敢相信是有人帮了自己。等她回过神从膝盖里抬起头想看清对方到底是谁时，那个人已经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但从背影上来看，应该是一个男孩子，对方比那些欺负她的人都要高，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从露出的后颈上看，那人的肤色应该很白。

    小邓瑶胆怯的只知道傻傻的看着门口的方向，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良久后才回过神来，缓缓的起身，怯生生的走到门口向外看去，空荡荡的楼道里没有人影，那个人早已经下楼离开。

    这是邓瑶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得到的第一次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她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和回应。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要等到晚饭时分，爸爸发现她不在，才会出来寻找。但寻到邓瑶以后，不会担心她怎么会被人欺负，而是铺天盖地的苛责。直到最近几个月，再婚的妻子怀孕。邓父便不再寻找邓瑶，一心扑在妻子和还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慢慢的小邓瑶也明白，就算自己消失，也不会有人找自己。她开始学着反抗，不再任人欺负，所以最近半个月她没有再被人锁在这间阁楼里了，这次是因为那帮人骗她，才会又被锁，邓瑶知道以后她要更加小心。

    小姑娘转头打算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回家，却在门另一侧的地上发现一朵盛开的鸢尾，栖身拾起，放在鼻尖嗅了嗅，一种淡淡的草木香气萦绕鼻息间。随着这种味道似乎也让小邓瑶坚定了一些想法。

    这个世界上美丽的事物和善良的人还有很多，所以一定要努力长大后，到不一样的世界里看看。要好好保护自己，还要拼命长大，这样才有机会。

    从那次以后，邓瑶变得坚强且勇敢，别人欺负她便反抗，心里总念着要改变现在的处境，强大起来。不管这条路有多难，她也要坚持，就算没人陪伴她，自己也会好好长大。

    她想知道那个帮自己的人，试着寻找过，可那只是匆匆一面，自己甚至连对方的长相都不知道，人海茫茫毫无线索，邓瑶最后也只能接受。但那支鸢尾花，似乎在她心里播下了一颗种子，让她坚定的相信着阳光与希望。

    能猜到这花一定是那个人留下的，邓瑶非常珍惜这朵花，想尽办法让它可以活的久一点，不要枯萎。就像自己这糟糕的生活，花只要还在，一切都有希望。

    但花开总会败，最后她也只能小心翼翼的将花做成标本，夹在书里，年年岁岁与自己相伴。一转眼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标本也变得易碎，尽管如此邓瑶还是将其极为小心的保存着，轻易不敢拿出来，只有在自己感到迷茫的夜晚时，才会拿出来看一看。鸢尾的花语是希望，所以这朵花就变成她珍藏在心里的希望之火。

    傍晚十分，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锅里的汤也已经处于沸腾的状态下许久，白色的水蒸气缓缓上升，最后消失在空气里，就像很多年前的人，一转身就再也遇不到。

    “故事大概就是这样的，是不是很无聊，很幼稚？”

    邓瑶说完，喝了一口手边的果汁，压下心里微微泛酸的情绪。对坐的周子伦一直沉默着，似乎听得很入迷。

    周子伦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真相大白后他竟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宛如这世界和他们二人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玩笑中又掺杂着很多难以名状的巧合。

    “我们继续吃饭吧，还剩下很多东西呢。”

    邓瑶继续往锅里下着菜，周子伦点头，情绪和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然是安静的吃着碗里的食物。面上丝毫没有透露出他此刻的思绪，其实比这桌子上的火锅还要沸腾。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似乎这个故事也将就此告一段落。

    但邓瑶并不知道，因为这个故事，也因为今天她对周子伦的坦诚。那颗独自珍藏多年，却从未开花结果的种子，会移到对方的心里生根发芽，最后成长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份对其他人都难以启齿的惦记，甚至怕被沦为笑柄的坚持，换来了一个男人再也不想放手的眷恋，和他们两人刻骨铭心的牵绊与纠缠。这段往事最终化作一个契机让邓瑶的爱情花海终于绽放，而且再也不会凋谢。

    不知不觉间黑色的网布满了s市的天空，华灯初上。给助理曹正打过电话后，周子伦独自站在无人的背光角落里沉思。

    其实他自己先下来等人并不明智，这样会引来很多没必要的麻烦。可此时心乱如麻的他，饶是再冷静淡定也需要时间独自疏导一下。

    听完邓瑶的故事，情绪缠在心里，像是无数道丝线打了结，良久都无法解开。周子伦已经用尽全力才算平静的将这顿饭吃完。现在他真的无法继续假装自己毫不在乎。周子伦只想独自把一切梳理清楚，他几乎有点像落荒而逃，甚至拒绝掉邓瑶的善意挽留。

    兜来转去，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让邓瑶念念不忘，给她幼时带来新希望故事男主人公，竟然是自己。一切谜底和特别感都得到了最好的解释。

    那个在小女孩眼里如同阳光一样的男孩子，正是13岁的周子伦。但事实的真相，根本没有邓瑶想象中的那么美。

    连他都觉得自己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成为了别人眼里的希望，还真是戏剧化，因为那时候的自己即将走入黑暗。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吧，因为如果邓瑶再晚一些遇见自己，那么故事的结局会变得截然不同。

    周子伦的家庭没什么红三代，官二代，富商少爷，这种夸张的背景。家庭构成简单。工薪阶层、足可温饱。八个字就可以概括。他的母亲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而父亲则是一位跆拳道教练。

    这种普通的家庭，却给予了周子伦幸福的童年和良好的教育。和普罗大众一样，这个小家庭幸福又平凡。所以未成年前的周子伦，的确温暖的如同天使，对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充满善意和包容。邓瑶遇见的就是那时候的他。

    故事其实还有另一个版本，依稀记得那天是周子伦母亲37岁的生日，那年的他13岁，父亲下班回家，买了一束花作为生日礼物。

    小周子伦那时候对什么都好奇，于是就偷偷拿了一枝打算带出去玩。才出门便听到一群小男孩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我们今天终于又把她关进鬼屋了，哈哈哈哈。”

    小男孩的话语里充满得意。

    “估计这次又要等到晚上天黑，她爸爸才会去找她，这次她一定会被吓得大哭！”

    另一个男孩子也跟着附和，笑得极为开心得意。

    “管她呢？走……，我们去那边玩这个飞机，这是我爸爸昨天给我新买的，超级厉害。”

    一提到飞机，几个男孩子拔腿就跑，把刚说的事迅速抛至脑后。

    周子伦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身便向顶楼走去。他知道这些小孩说的鬼屋在哪里，所以片刻后就已经站在那个阁楼门前。门口被人堆满杂物，很明显这是一场幼稚的恶作剧。用力踢开门前的杂物，从外面把门打开，入眼是一个布满灰尘的小房间，角落处果然有一个正抱着膝盖啜泣的女孩子。

    他本想上前查看对方的情况，但又觉得房间里堆放的杂物会弄脏母亲给自己洗的衣服。转身要走时，还是觉得这个小妹妹很可怜。于是强忍住不舍，把那朵偷拿出来的花留在了门口。这就是他们两个的初相识，简单的如同生活里的柴米油盐，所以一觉醒来的第二天，周子伦便将那个阁楼里遇到的小妹妹抛之脑后，更不会想知道对方是谁。

    无忧无虑的幸福日子一过就是6年时光，就在周子伦19岁准备考大学的那年，一切都被改变。父亲查出肝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母亲倾尽所有为父亲治病，但才不到半年，便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母亲只能四处筹钱，尽管如此也没有挽留住父亲的生命。

    至今周子伦还清楚的记得，那是父亲意识还算清醒的最后一晚，而他一个人蹲在病房门口，因为迷茫和害怕，自己甚至不敢走进眼前的那扇门。

    看着一辈子都没在别人面前亲密过得父母，第一次抱在了一起，母亲泣不成声，抱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

    病入膏肓的男人声音略带哽咽，一直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的事情太多，愧疚也太多，但是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生命的无常与消失，从来不给人讨价还价的机会。

    三日后父亲便永远的闭上了眼睛，离开了母子二人，也就是从那刻开始，周子伦似乎瞬间长大，告别天真。

    剩下一贫如洗的母子俩，连父亲的丧事都办得极其简单。面对这样的现实环境，周子伦想过辍学在家或者换一所学费少些的学校。

    但周母是个非常要强的人，说曾答应过父亲必须把这个儿子教育好，绝对不能让他辍学或者受委屈。最终母亲选择卖掉结婚戒指又借了一笔钱，终于把周子伦送入艺大的校门。

    周子伦在大学期间一直勤工俭学，只想帮家里减轻负担，那段时光过的异常艰难，同时他还要忍受周围同学形形色色的异样眼光。身处黑暗中的他不知如何摆脱，但在心里仍然顽强的留着一束光。

    直到遇到了一个人，心底仅存的那束光竟然真给他带来了希望，甚至改变了周子伦的人生轨迹。他遇见的那个人便是陆锦知，而这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赠人玫瑰，留有余香，也许真的是他无意间给了邓瑶希望，老天动了恻隐之心，才让周子伦的命运峰回路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