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可为 不可为
这一夜，好些人家过的不平静。
陈秋菊的男人叫宋永连，体弱多病，家里三个孩子还小，里里外外都是陈秋菊操持。
宋永连夏收跟着去地里干了两天活，累的很了，晚饭也没吃就躺在炕上。
陈秋菊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过来：“永连，你把这一碗红糖水喝了。”
宋永连坐起来，就看到自己两个孩子站在屋门口，眼巴巴的瞅着陈秋菊手里那个碗。
宋永连咳嗽两声：“这么金贵的东西，先给孩子们吃。”
陈秋菊瞪了他一眼：“你身体不好，这么金贵的东西先给你养身体，等你身体好了再给他们吃。”
宋永连摇了摇头：“秋菊，你听我的，先让孩子们吃，我这会还不饿呢。”
陈秋菊也没有听宋永连的，把碗放到炕桌上，扶着他坐起来，招呼两个孩子过来，说：“你们俩陪着你们爸爸吃，这个鸡蛋你们俩吃一半，爸爸吃一半。”
稍微大一些的男孩叫宋存昌，牵着妹妹宋莹莹的手走到炕前，看着妈妈陈秋菊把碗里的那个荷包蛋用勺子弄成三小块，最大的一块 舀起来塞进宋永连的嘴里，另外两块小一点的，一块给了宋存昌，一块给了宋莹莹。
宋永连觉得嘴里香甜的鸡蛋带着一股苦味，这个苦味一直苦到他的心里，来没有来得及难过，陈秋菊又端起碗，舀了一勺碗里的红糖水，要喂给宋永连吃。
宋永连哪里好意思让媳妇喂啊，赶紧接过碗，说：“我自己来就好，你快坐下歇一歇吧。”
陈秋菊挨着炕沿坐下来，宋永连自己喝了两大口红糖水，要把碗里剩下的给两个孩子喝，陈秋菊拦着：“鸡蛋你吃一半，这红糖水你就自己喝了吧。”
宋永连只能仰脖一口喝干净碗里的红糖水。
放下碗，宋永连问陈秋菊：“存涛呢？怎么没看到存涛回来啊？”
宋存昌就说：“哥哥去找他同学了，说晚一会再回来。”
陈秋菊拿起碗，骂道：“这孩子，也不知道回家里帮着我干点活，饭都不回家里来吃，也不知道在外面吃什么。”
宋存昌又说：“哥哥说他们上次吃了烤鸟蛋，不过那鸟蛋吃着不好吃，不如鸡蛋好吃。”
陈秋菊惊讶的问：“他们哪里找来的鸟蛋？”
“不知道，我问哥哥他不跟我说，还说让我别管闲事。”
正说着话呢，陈秋菊家里的老大宋存涛回来了，十三岁的少年，因为营养不良，个子不高，很瘦，头发还有些枯黄，长的很像宋永连。
陈秋菊看到他回来，就问：“你去做什么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宋存涛眼神有些凶的看着陈秋菊：“妈，你明天真的要开宋茹二嫂的批斗会吗？”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别多管闲事。”陈秋菊一阵心浮气躁，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明天的批斗会，大概是开不成了。
本来是想要秘密进行，打沈宁一个措手不及，也打大队里面一个措手不及，陈秋菊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大队，从支书到大队长，对于思想上根本就不要求进步，他们的不支持，让陈秋菊颇有掣肘之感，想做的事情阻力重重，根本达不到她的预期。
陈秋菊见识过批斗大会怎么样举行，也看过抄家的那些人怎么从富贵人家抄没出那么多值钱的东西，她甚至还知道，那些好东西，很多落到了那些动手的人手里。
这宋家村大队，村里大部分人家姓宋，也有一些外姓，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外姓跟宋姓之间经过通婚，也成了姓宋的亲戚，村里人知根知底。
这个村，解放之前最有钱的就是宋云安他们家，他们祖辈在外面做买卖，到了宋云安父亲那一辈，要躲避兵祸，变卖了外面的房产，回到老家。
只可惜家里出了一个败家子，解放前把家里的东西输的一干二净。
陈秋菊心里有一块最阴暗的地方，她想要通过这个法子弄钱给宋永连治病。
沈宁刚进村的时候，陈秋菊就发现了，沈宁带着那么多的东西，陈秋菊甚至看到好些漂亮的衣服被用一块床单包着，就那么很随意的放在地上，这样的女孩子，一定不会缺钱，就算是找不到钱，能弄点好东西偷着去卖了钱也好啊。
陈秋菊就好像是被人把身上那一层遮羞布一把扯下，而且这个人还是她疼爱的孩子，羞怒之下，她对宋存涛喊道：“你没看到你爸身体不好吗？你都十好几了，整天不是这里跑就是那里颠的，怎么这么不懂事？”
宋存涛咬着嘴唇，眼里含着泪，他其实很心疼他的妈妈，妈妈每天要上工，要照顾爸爸，还要照顾家里的三个孩子，她已经很累了，宋存涛也舍不得妈妈这么累。
村里好些人却跟他说他的妈妈做的这事不地道，小小的少年，已经有了羞耻心，明明他的妈妈在他心目中那么好，偏偏村里这么多人说 他的妈妈不好，他自然是要维护他的妈妈。
可是，就在刚才，他最好的朋友跟他说，他的妈妈做的不对。
宋永连看陈秋菊骂孩子，赶紧拦着：“秋菊，你别这样，孩子也不容易。”
“孩子不容易我就容易吗？我就怕孩子们没了爸爸， 我每天要跟着生产队干活，我还要照应家里，我就不累吗？我也累啊，可我不敢喊累，我就怕我哪里做 的不好，会让我孩子的爸爸身体更不好。”
宋永连红着眼圈说：“都怨我，都怨我啊，秋菊，都是我拖累了你。”
陈秋菊捂着脸从屋里跑出去，宋永连想要下炕去追，偏偏因为心情激动，嗓子发痒，一个劲的咳嗽。
宋永连推了推宋存涛：“存涛，去，你去看着你妈，别让你妈跑远了。”
宋存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跟着就跑出了屋里。
两个小的刚才被陈秋菊的喝骂声吓得不敢哭，抽噎着站在炕前，宋永连一阵心疼，这个家，都是被自己这个病罐子拖累了。
陈秋菊跑出家门之后，一阵茫然，她不知道要往哪里跑，看到场院那边还有灯光，就往那边走。
夜晚的场院，因为有人在看场，角落里放着一个火把。
陈秋菊刚走没多远，就听到有人喊她，待到人走近了，才发现是老支书。
老支书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纸袋，递给陈秋菊，说：“秋菊啊，明天场院里没有什么活计了，你带着永连去县里的医院看看去。”
陈秋菊一愣，赶紧推辞：“四叔，这我不能收。”
老支书咳嗽两声：“给你你就拿着，我跟永连还没出五服呢，他这会病了要用钱看病，我这个当叔的咋能眼看着呢？”
陈秋菊不知道她那点隐秘的小心思有没有被老支书识破，不过想来，应该是识破了吧，这老头，整天没事在村里瞎转悠，村里老老少少的他都能喊上名字，谁家什么情况他也都记在心里，保不准已经知道陈秋菊的动机了。
陈秋菊心情复杂，她不敢抬头，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支书又咳嗽两声：“孩子，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不可为是为了让自己在以后的某一天，不会后悔，不会放在心上一直记挂，叔能帮你的不多，仅仅是这些而已。”
陈秋菊忍着心底的酸涩，她也明白，她要真的走上那条道，以后家里的孩子也会被人低看一眼，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让孩子们以后堂堂正正的做人做事，陈秋菊也不能做丧良心的事情。
老支书看到从陈秋菊家大门跑出来一个小身影，就说：“赶紧回去吧，别让永连还有三个孩子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