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东 归

    张放进入主帐，就见陈汤不断签发各种军令，传令兵、信使、奏事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好消息是今岁暖冬，大雪迟迟未至，若是往年，结冰飞雪，旅人早已苦不堪言，也根本不够时间行至玉门关。以丘仲十数年经验，半月之内，当无冰雪，赶得快的话还来得及。

    张放在马上活动一下身子，骨节啪啪直响，剑眉一挑：“从你们认识我开始，什么时候见过我享福？”

    至此，张放的摘星城计划才算基本落实下来。陶晟不懂商业不要紧，只要他为自己看住这个城就行了。阿里穆是个精明的商人，将他的利益与这个城绑在一起，他会迸发十二分热忱与干劲。

    当队伍沿着都赖水行进时，张放架在小臂上的金雕紫金，突然无令振翅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鸣。几乎同一时刻，空中也传来了同样的鹰唳。

    张放讶然回首，但见秋草漫漫的河对岸，一片起伏的山棱上，一个细小的身影，纵马如飞，并行飞驰。

    手下痛快，张放也不含糊，打开宝箱，看都不看，随手抓了两把，也不管抓到什么，抛向二人：“这是赏给你们的。余下财宝，全部交给你们支配，作为开发摘星城的前期经费。我不管你们怎么用，只有一条，当这箱财宝耗尽之时，我希望能看到一个初具规模的摘星城，明白么？”

    张放上前一揖，道：“有劳校尉动问，诸事已毕。”

    张放一阵感动，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孩子啊！他也驱马脱离队伍，纵驰至岸边，举臂向那小小的身影挥手以谢。但在下一刻，他挥舞的手臂停顿，表情僵住。

    那卷简牍书信，就在张放手里，上面的内容，归纳起来与后世知名的“六字电报”内容一样：父病危，儿速归。

    回到自己帐内，张放立即唤来陶晟与阿里穆，开门见山问道：“二位考虑得怎样？”

    对陈汤考虑之周全，张放唯有长揖以谢。

    坏消息是，去年在张放随军远征时，长安富平侯府曾派来一位家臣，要将他接回去，只可惜晚了一步。大军征战，这家臣既不敢西进，也不敢东归，只得留在乌垒城苦苦等待。但就在上月，家臣在接到一封急信后，匆匆离去，此时想必已返回长安。

    青琰策骑而出，道：“我们都是穷苦人，没有什么苦是吃不了的。只是公子……”

    张放手放下，摸摸鼻子，啼笑皆非——这就是草原儿女，敢爱敢恨更敢说，只是，未免太早熟了吧？

    一支骑队，顶着漫天乌云，迎着呼号寒风，冲出乌垒城。

    看到陈汤这样忙，张放脚步一滞，正想退出，却被陈汤唤住：“张公子，来得正好。公子之事可处理好了？”

    朔风扑面，铁蹄踏冰，张放一马当先，心头滚烫，无声呐喊：“大汉！长安！我来了！”

    九月初八，张放终于踏上东归旅途。身为扈从队长，邓展又是高兴又是唏嘘。高兴的是少主终于踏上回家的路，唏嘘的是，相处经年，情同手足的陶晟却不得不留下来，在这远离故国的异域，为少主的奇思妙想买单。

    “大家还能不能坚持得住？”张放目光从满面风尘的众扈从脸上扫过，最后落定青琰脸上。

    已经先期抵达的军吏丘仲冒着寒风出迎数十里，带给张放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

    “既如此，公子打算近日东归否？”

    “越快越好。”

    陈汤最后告之康居王任塞已派使者前来谢罪，并转告汉使，原康居副王抱阗已被解职，抱阗已率残部退回迭利部以避汉军。

    陈汤淡淡道：“令其王遣使者入长安谢罪，并循例遣王子入侍吾皇。”

    风中，传来细嫩而尖长的呼喊：“张放——你记住——他年——我、必、嫁、你——”

    陶晟不敢迟疑，要是让这胡商抢先回答，他可就没脸在少主手下待下去了。当下踏前一步，朗声道：“陶晟愿留下，为少主看守摘星城。”

    阿里穆也没有太多迟疑，很痛快地道：“阿里穆愿意留在摘星城，协助陶晟护处理商务。”

    这是要一位康居王子为质子啊，无论中原草原，都遵循此例，相信康居王也没什么可说的。

    张放一行，昼行夜宿，一路向东。途中不时遇到返乡的西征军胡兵，受到热情邀请。一般情况下，若是正值宿头，张放会欣然接受，来场烤全羊宴；若是正值赶路，便婉转回绝。甚至在经过各国王都时，也没有拜会国王，匆匆住一晚就走。没办法，得与老天争时间啊，如若真被风雪堵在西域，那将又是一个半年。

    阿里穆本就是商人，商人天性逐利，在听到张放对摘星城的宏伟规划之后，阿里穆敏锐地嗅到其中巨大商机。而且这位张公子还给了他一个叫什么“商会会长”的古怪头衔，说是可以统领半个摘星城商人的头领。无需万里奔波，坐拥半城商户，亦官亦商，坐地收利，这样的好事到哪找？当然，这还仅仅只是画饼，还需要漫长的时间与努力。不过，阿里穆以商人特有的敏感，对此计划的实现充满信心。

    张放边点头边问：“校尉准备如何处理？”

    整个辎重队，如同热油滴锅，一下炸开，哄笑震天。

    护送张放一行东归的辎重队军官，也是熟人，已升为假军侯的高震。张放还见到了那个走运小子丘锐，他现在是什长了。

    当然，他们绝对斗不过康居人。不过，有这场辉煌的西征之战打底，康居人想打什么主意之前，都得掂量掂量。张放估计，他与陈汤、甘延寿的威慑，可保三五年太平，之后，一切都难以预料。而到那个时候，他也将有新的应对手段。

    陈汤笑道：“正好，我安排一支辎重队明日上路，共有三百人马，可安全护送公子抵达都护府。”

    “遵少主（公子）令喻，我等必不令少主失望。”

    是娅莎，她来送别了。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西征军完成了历史使命，东归之前，必须沿途建立粮仓，以保障大军供给。带着这任务的辎重队，陈汤近日已派出不下十队，沿北道一路分布。给张放安排的这一队是最远的，已接近龟兹。而一过龟兹，就是都护府的巡逻范围了。

    十月末，北疆已飘雪，南疆也寒意袭人，而张放一行，也终于赶到了乌垒城。

    张放返回摘星城东的汉胡联军大营时，整个大营一片忙碌，到处可见收拾毡帐、捆包放在马背或车上、赶车骑马离开的军士与部民。都赖水两岸，烟尘滚滚。更远处不时有康居巡哨出没，远远看着，无人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