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围 城

    张放直摸鼻子，这下糗了，赶紧转移话题：“那现在能否点火示警？我看墙角还有点狼粪块……”

    张放也在垛口后探出半边身子：“有劳三位当户千里相送，前方二百里就是戊已校尉所驻的交河壁，也算是送到家了，盛情已领，诸位请回。”

    烽燧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作战区，而底层则是生活区。在南北两侧，是两个大通铺，邓展看过了，表示住下十几人不成问题。在外侧还有厨房和储藏室，甚至还有疑似茅房的黑乎乎小屋。后来得到邓展证实，那的确就是茅房。

    因为背伤未癒，行动不便，跟张放一样观察地形的曹雄奇怪地看了这位少侯一眼，说道：“这是烽燧，有敌情时用来点火的……”

    初步观察，这烽燧虽然破败，但基本设施还是相当完善的。

    不过，随着初六扔下一颗石子后，众人的惊喜就只自下惊了——石子落井，声音沉闷，不闻水声，而似泥尘。

    匈奴人来了。

    张放想了想，试探道：“在下不过一长安富贵人家，谈何尊贵……”

    远处的莫顿似乎摇摇头，语气绝决：“必须有人为我的族人偿命，这是我身为骨都侯的责任。张公子，你要明白，我已做了最大让步。”

    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能保住性命就行。

    匈奴人通常都备有两把弓，骑弓有效射程三四十步，步弓远些，能有个五六十步，所以一般来说七八十步之外算安全距离。但这个距离对某些神射手或强弩而言，依然具有相当的杀伤力，因此匈奴人不得不防。

    张放长长一叹，心理战呐，看来不只有他一人会玩。

    莫顿笑声不绝：“公子过谦了，这么说吧，我们在三日前击溃了蒲类部的奎木。这样说，公子明白了吧？”

    这是口枯井。

    首先是烽燧外围有两道半人高的羊马墙，平时圈养牛羊，战时可用来阻挡敌军。虽然过了几十年，风雨侵蚀，墙体已破败不堪，很多地方都裂开大豁口，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阻挡作用。

    “没得商量！”

    “然则骨都侯有何所求？”张放确认说话的人多半就是这支匈奴军队的首领莫顿，也没跟对方多纠缠，直奔主题。

    张放提醒对方，汉军就在二百里外，你们掂量着办。而对方也暗含威胁，哪怕援军近在咫尺，有匈奴人挡住，你哪也去不了。双方无形中交手一回合，有恃无恐的匈奴人明显占上风。

    张放在垛口探出半个脑袋，口舌发干，手心出汗，心跳如鼓。尽管他此前也曾参与甚至是指挥了两场战斗，但一次敌我人数相当，心里有底气，再有一次是计划周详，又有利器，更是偷袭……那都是有准备、有把握的仗。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没有水源，这将是一场注定会失败的战斗。

    匈奴人不紧不慢从大车上、马背上、驼背上取下毡包，拉绳打桩，布置牲圈，饮马牧羊。许多人边干活边朝烽燧指指点点，风中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嘲笑声。更多手持刀弓的匈奴骑士，只是远远监视，甚至都没靠近百步。

    “没得商量？”

    从烽燧的敌台望过去，车马辚辚，牛羊成群，烟炎张天。不时有挥弓舞刀的匈奴骑士从滚滚烟尘里钻出，很快又被吞没。

    而这一次，情况却完全反过来，在完全陌生的战场，突然遭遇强敌，敌我力量更是悬殊达十几倍。这种几乎看不到任何胜算的战斗，是张放极力避免的——但这一次，怕由不得他选择了。

    张放观察之时，其余人等也在抓紧时间备战，不管胜算几何，都没有束手待毙的道理，多一分准备，或许就能多一线生机。

    众人忙碌的当口，张放站在敌台，俯瞰这座烽燧。

    “来……来了五六百人，多是控弓之士，咱们……被包围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府卫哨骑奔到烽燧下，仰头大声禀报敌情。

    “那好……”张放挺直身躯，一字一顿，“那便——战吧！”

    烽燧令人泄气，不过也有令人惊喜的，就是烽燧靠近河床那一面还有一口井。只是轱辘、木桶、绳索什么的自然是没有了。

    蹄声清脆，十余骑轻快驰来，在七八十步外停下，随后左右各有骑士持木盾将三个人遮挡住。

    “匈奴人来了！”

    五六百人听上去不多，但加上七八百匹马，上千只牛羊，还有近百大车。那种人声鼎沸，牛马嘶鸣，尘烟滚滚，比赶集还热闹的气氛，形成一股巨大压力，扑面而来。

    莫顿的声音传来，一字一顿：“我向祁连神发誓，绝不会为难公子与乌丹支离、蒲类部的兄弟……但其他人，必须用血为莫奚族人献祭！”

    这么好说话？张放有些不敢相信，扭头看向邓展及曹雄、林天赐等人。众人也是面面相觑，满脸不敢置信。

    在西南角有个醒目的方台，很像后世的垃圾围台。张放探头看去，里面也是黑乎乎的尘土灰烬，确实像个扔垃圾的所在。

    那声音哈哈大笑：“不劳张公子提醒，匈奴是西域的主人，这里的形势我们比公子更清楚。有我们相送，二百里不过二三日可达，若无我们相送，只怕一辈子也走不到。哈哈哈！”

    烽燧敌台上先是哄地一阵骚动，随后沉寂下来，一股无言的绝望气息在蔓延。

    张放点点头，又摇摇头：“还算有清洁意识，但把垃圾扔在楼上，有些不妥。”

    “鞮汗部骨都侯莫顿，莫奚部当户沙鲁鲁、还有来自汉境的东且部当户卜骨须，向张公子致意。”

    匈奴人并没有一窝蜂冲到烽燧下，而是在东、西两个方向开始扎营。这两个方向一旦被堵住，张放一行既不能东归，也无法西行，生生被包围在一座鸟不拉屎的废墟里。很明显，匈奴人打的是一网打尽的主意。

    烽燧外形四方，面积相当于一个篮球场，有敌台，有箭垛，东西两侧有土阶梯，可以通往敌台，而敌台也是相通的，便于士卒环形守御。在东西两侧各有一个丈许宽的大门，门板早已被拆除，不过在门内两侧各堆放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顶门石，这会邓展正指挥蒲类士卒把这些顶门石撂起来，堆叠成一人高的样子，可以有效阻挡骑兵冲入。

    莫顿也不含糊，爽快道：“公子身份尊贵，我们绝不会为难，只要从烽燧里走出来，我莫顿必待之以上宾之礼。哦，还有那几位乌丹支离的兄弟，我们也会给与相应的款待。”

    张放明白了，知道他真正身份的，只有蔳类国那伙人。莫顿应该是从他们口中得知自己身份，这才全力追击，以兵力优势分兵抢占土伦河谷，封锁了他们东归之路。想想也是，以他的身份，的确称得上奇货可居，政治意义大小且不说，光是赎金，就足够一个部落崛起了。莫顿的确没有放过他的道理。

    曹雄还没说话，经常走这条道的阿里穆摇头：“交河壁还在二百里外，看不到这么远。早年在西面还有三四个烽燧，可以接力点火示警，可惜早已废弃。就算没废弃，也没人替我们传递啊……”

    张放挺直身子，高声道：“既然如此，我要骨都侯发个毒誓，绝不会为难我们。”

    在匈奴语中，“祁连”就是天的意思。匈奴人占据河西百年，视巍巍祁连为天神居所，设坛祭祀。以祁连神发誓，属重誓，无人敢违背。

    声音远远传来，在风声中时断时续，说的是匈奴语，大概匈奴人也知道，张放身边有一大群人可轻松翻译。

    张放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十几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探出身子，高声道：“若骨都侯答应不流血，我张放这就出来……”

    骑在垛墙上瞭望动静的初六一句话，像滴水珠溅入热油里，众人哄地一下，扔下手头的活，纷纷涌上敌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