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尤悔（四）
赵氏内，金光缓缓消散，一道颀长的身影绰绰雅致，长衫微扬，款款步来。
等到能够看清他的脸时，结界便彻底碎了。
赵归瑾眯了眯眼，让阿华退后，认出来人：“谢言兮……真是好久不见。”
谢言兮微笑颔首：“是有许久不见了。”
“听说你许久不出山，这次怎么来了？”赵归瑾笑道，“这般突然，我都没准备好招待你。”
“招待就免了吧。”谢言兮淡声道，“你收手对谁都好。”
“谢先生在说什么呢。”
谢言兮手中浮现金光，还是柔和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看来你真的不想活了。”
赵归瑾避开一击，随后新的傀儡围上前来，将他牢牢保护着。
“可惜谢先生杀不了我。”赵归瑾丝毫不怕，笑眯眯的挥手让傀儡们攻击对方。
但谢言兮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道剑光骤然闪过，横扫千军万马之势，逼得傀儡步步退开，甚至让好几个直接拦腰截断，倒地不起。
“并不代表其他人不能杀你。”
来人身着眼熟的云峰白外袍，剑目凛冽，看向赵归瑾的眼神凶光毕现。
赵归瑾哼笑，“白楚……不，应该叫你白荆？”
白荆抬起锋利的剑，“终于露出马脚了。”
“哦？白族长隐去姓名甘居哥哥的名字之下，竟是为了找我么？”
“你确实是不想活了。”白荆只是重复道。
随后他的部下赶到，身着白色外衣气势汹汹的将其围困。
但优势并未持续太久，赵归瑾的人也赶到。
双方鼎立，皆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
谢言兮看着他的人，手中金光闪过，一把扇子显现，手腕轻抖，扇面打开，却是空白一片。
“正好拿你们试试手。”他颔首，说话间，扇子已经朝对方倾斜，磅礴的灵气顿时汇聚成狂风，带着罡气刺过去。
赵归瑾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部下却倒下了很多。
“好一把灵器！”他抚掌赞叹，“看来谢先生在沈家也没闲着。”
“反而只是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谢言兮回道，“你猜猜我还有什么？”
“那也等先生先看看我的招式？”
赵归瑾手中骤然出现一把长剑，剑一出鞘，灵气便疯狂涌动。
谢言兮随手撑开把附有占卜之术的油纸伞立于身前，眯着眼睛看着那把剑。
白荆后退一步和他并肩，手握着剑柄蓄势待发。
“这剑……？”
“占卜、符术、阵法，”谢言兮感受到剑的不一般，低声对白荆道：“你试着抗下几招，我来解决其他的。”
长剑在赵归瑾身前划过一道亮白的弧线，青年出色的容颜在剑光的衬托之下晃人眼目，但挥剑的狠绝与那绚烂的姿色相差甚远，几乎难以反应。
白荆从油纸伞后闪身正面迎下这相当漂亮的一击。
但之后赵归瑾浩瀚的剑气让白荆逐渐吃力起来。
谢言兮当然不会让白荆白白耗着。两人过了几招后，他大概看明白了，抬手挥动灵笔写下几道晦涩难懂的字符，朝打在一起的两个剑修挥去。
其中玄奥，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字符光速飞向对方，剑身上的符文被压制，周遭乱窜的灵气顿时安定下来。
赵归瑾的剑气失去气势后，白荆立即不遗余力的朝他攻去。
“哐——”
长剑应声从手中脱落，赵归瑾捂着隐隐作痛的手腕，抬眼时阴鸷尽显。
他的傀儡们接到指令，朝二人扑去。
傀儡抬手能召出灵体，数量之多，远远是两个人承受不住的。
白荆护着谢言兮，将他带到自己的剑上腾空跃起，他带来的人也及时为他们挡下杀招。
傀儡紧追不舍，却又在半空中被不速之客拦下。
赵归瑾看清楚那些东西后，气笑了。
“看来还是太放纵你了，飞云。”
但陆飞云被禁锢在房间里，凶兽只能是旁人协助他操控的。
他眼神下移，冷冷的看着那人道：“不知死活。”
谢言兮挑眉看到那个“旁人”，没有多说什么。
崔霁云被赵归瑾的剑气扫到了，他擦了擦嘴角淌下的鲜血，眼神轻蔑，“你当真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至少杀你还是绰绰有余。”
赵归瑾是真的想要杀他，下手没有留情。
被凶兽挡住了，崔霁云躲开，边道：“飞云心软，赵归鸿当初被你救过，加之你长得和他七八分相像，所以飞云才不忍心杀你。”
赵归瑾神情更冷了，甚至有发怒的征兆：“你懂个屁。”
崔霁云吐了口血，看着他的反应却笑了：“赵归瑾啊赵归瑾，人都是有弱点的。”
赵归瑾额角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他面前有三个并不弱小的对手。
崔霁云直接用自己的血写下占卜术法，附着在凶兽身上。
占卜师的术法能够增强其认可任何的存在。
谢言兮看在眼中，笑了笑。
白荆将剑抵在身前，低声：“谢先生，你去地牢救人吗？”
“嗯。”谢言兮朝赵归瑾房间的方向望去，“那位占卜师是个有天赋的，你好好协助他。我会尽快的。”
赵归瑾当然察觉到谢言兮的意图，他让傀儡们围堵崔霁云，自己则侧身挡住了白荆的剑气。
鬼怪制成的傀儡害怕这些金光，于是暗处的黑衣弓手现身，将箭头指向谢言兮。
“嗯，有点不礼貌了。”占卜师微笑，金光下，箭头近不了他的身。
白荆的人护着谢言兮，用剑将箭砍下。
两方僵持中，谢言兮挥手让金光扩散，弓手在强盛的光芒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谢言兮趁机冲向地牢方向。
这处地牢他们寻了数年，才在赵归瑾院子的湖底发现。
地牢几乎密不透风，层层机关布置，即便外面再混乱，依旧有人镇守在此处。
赵归瑾这些年在暗中操纵符师等势力，各个世族内部的混乱多数都有他参与的痕迹。
水下地牢正是为了世族重要人物设置的囚狱。
谢言兮虽为占卜师，但不便于插手这些事务，也不便于直接道明其中辛秘。
容止知道好友受制于占卜师的身份，因此也不强求，自己独身在中京暗处斡旋，直到触及当年真相，发现了赵氏掌权人有个隐藏得如此深的弟弟，越查越心惊。
还没来得及找到所有真相，她就被发现了。
于是她见到了这个地牢的真实样貌。
血迹一层又一层的溅在墙上，日复一日让腥味浸透了充满水汽的昏暗地底。
一间间牢房关押着半死不活的人，往深处去，是被符师折腾得不成人样的灵修，和田玉佩从外界带来灵气用以研究灵脉。
容止闭上眼，被人拖着关押在其中一间，铁链牢牢束缚着手脚，体内灵气从一开始就被特殊的法子压制了。
赵归瑾姗姗来迟，看到的是容止血迹斑斑的模样。
他微微一笑，容颜昳丽，仿佛是寻常不过的公子，容止却觉得他和这里太过契合。
这个人太狠了，他们几乎找不到他的弱点。
“容先生怎么成这副样子了？”那恶鬼笑眯眯道，“我至今还记得你和白楚大婚之日，其盛况可是中京也少见的。”
容止嘴中全是血，根本说不出话。
“你知道吗，我当初也想给我的爱人这样的盛世。”他眼神渐渐沉下，转而阴鸷，“可是没有这个机会。”
容止神智仍然很清醒，自然也没有错过他话中的关键。
他有过一个爱人？！
大婚是在二十年前举办的，那时赵归瑾应当是十有八九的年纪，他是那时就开始这些……所以阿楚真的是他杀的？！
赵归瑾大概没打算让容止活着，否则也不会轻易透露出这些堪称致命的事情。
他转头离开，让人将她关入水牢，也没派人看着。
但他低估了容止的韧性与骨气。
容止等到了赵时宜。
少年震惊的看着她，握着水牢外的栏杆。
她知道自己此刻定是一辈子中最狼狈的时候，但她早就顾不得这些了。
赵时宜在地牢里知道得太多，而且进出过于顺利，做好了被抓的准备……
谢言兮的金光支撑不了太久，他常年居于室内，如果不是足够强的灵器，他也没有把握与赵归瑾正面对上。
地牢的路走得有些费心神，机关四伏，傀儡守在门口。
谢言兮分神想到：赵归瑾到底花了多少功夫做这些傀儡？上哪抓的鬼啊。
等他终于走进地牢，看到被羁押在破旧腐朽房间里的人，只是皱了皱眉头，继而提脚往深处走。
忽然，他脚步一顿。
与其他地方的惨叫、呻吟不同，面前的牢笼要宽敞且干净。
“叮——叮——”
水声在空旷的牢笼伴随着回音，甫一听来甚至觉得舒适放松。
可眼前的场景却让谢言兮都心脏发紧，不敢上前。
女子披散着头发跪坐在水滴之下，浑身上下的伤口在水流下无法愈合，不断洇出鲜红的血珠。
水顽固的滴在她身上，她却无法避开，只能硬生生的承受它们带来的痛楚。
她几乎丧失了意识，脑袋低垂，双手无力的被吊起来。
谢言兮手指攥得发白，饶是阅过无数人生的占卜师，看到此情此景，也要崩溃了。
这可是容止啊……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长辈又爱又恨、同门钦羡爱慕、晚辈尊她为先生的天才容止……
他不敢再犹豫，用灵器毁掉牢笼的锁，切断了滴水的锁链。
容止身上的伤太多了，谢言兮不敢随便碰她，先简单的为她包扎，然后用自己的外袍将她轻轻包裹起来，抱出了水牢。
赵氏庭院，赵归瑾被两人缠的不耐烦，又挂念卧寝里的青年，所以懒得再管谢言兮是否救人出来了。
毕竟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留与不留都无所谓。
只要陆飞云还在……
但很快，当他看到谢言兮身边的人，震怒：“谢言兮！！！”
谢言兮小心翼翼的抱着容止，眼神都没分给他。
陆飞云披着自己的衣袍，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赵归瑾。
崔霁云见到陆飞云还好好的，松了口气，自己踉跄地倒在一只凶兽的身上。
白荆则立马赶到容止旁边，见她满身的伤，怒火猛地上来了。
“别冲动，我先带她去疗伤。”谢言兮淡声道，“世族现在乱成这样，让那边做好准备。”
白荆一愣。
“谢先生……”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目光落在容止身上。
“为了大哥和嫂嫂，这都是我该做的。”白荆摇头，“倒是谢先生费了不少心思。”
“……”谢言兮自嘲的哼笑一声，“反而是作茧自缚。”
赵归瑾欲将陆飞云抢回来，却被体型庞大的凶兽拦下。
陆飞云隔着巨兽，一言不发转头朝崔霁云走去。
他扶起浑身脱力昏迷的年轻占卜师，操控着飞行凶兽让其带着他去到安全地区。
“飞云啊……”赵归瑾喃喃，偏执的盯着他。
“收手吧。”陆飞云平淡的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感情，连恨都看不到了。
赵归瑾恍然觉得他又回到了当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对待陌生人，冷静、自持。
他不能理解，明明自己才是陪伴他最久的那一个，凭什么他要为个死人对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