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夙惠（二）
“浮云舒五色，玛瑙应霜天。”
天清气朗，秋序踏来。寒露风还未刮到中京来，却有怕冷的已经穿上了厚些的外衫。
今日是个好天气。
中京经数日修建完善，又恢复了富丽堂皇的繁荣之景，联通各地的商道络绎不绝，从早到晚都有商人往来。
“哎，你听说了吗，世族的结界破啦？！”
“现在谁不知道啊！不过听说是为了对付什么符师凶兽才消耗掉的，等过段时日就会恢复。”
“要我说，这个结界可有可无。凶兽来了也就只能保护他们自己，跟我们屁关系都没有。”
“世族人胆小怕事现在也不是秘密了，那群怂蛋可不就指望着那个结界保护自己！”
“也是。那你还来中京干嘛？”
“有钱不赚傻子啊？中京到底是九州最繁华的地段，我这货老早就等着来中京卖个好价钱了！”
“哈哈哈哈哈，那便祝兄弟财源广进！”
“多谢多谢！”
……
世族暂且凭借口稳住各地权势。也快速建立起中京新的秩序，得亏有平日他们觉得碍事的围墙。
但之前的动荡早就被有心人传到了四方，质疑声不断，向来高高在上的世族彻底沦落成人们茶余饭后也能够谈论上一两句的舆论对象。
世族弟子也在近几日挨个儿回来了，不过现在的他们已然失去先前世族身份赋予的底气，回到家族也不再那么傲气凌人，颇有金尽裘敝之落寞。
他们所在的街道往常门庭若市，此时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之前上门求助除鬼的百姓，现在也不来了。
世族人觉得没脸，因此都显得很沉郁。
除了正有计划的人。
赵归映自从从贺兰城回京后，就有些神神叨叨，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不复先前待人圆滑的模样。
赵氏颇有群龙无首之势。
“族长，麻烦您开个门吧……族内还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
门内传来赵归映怒吼，伴随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处理！处理！什么事情不能自己做？全堆给我有什么用！”
门外的管事叫苦不迭。
不知道赵归映受到什么刺激，把自己关书房两日了，什么事情也不处理。
“给我吧。”
管事听到这道冷淡的声音，仿佛看见救命稻草，连忙把手中的纸堆塞到对方手里，“阿华！麻烦你了！”
阿华面无表情的捧着这堆杂物，却没有送进去，而是自己带走娴熟的处理掉了，再叫人给管事送去。
他并非不知道赵归映为何如此。
不过是因为在贺兰城得知自己一盘好棋没成功就罢还给人做了嫁衣，而之前最好的武器——符师，也彻底折毁。
现在手中什么都没有，却还被他们握着把柄，族长之位摇摇欲坠。
阿华沉思半晌，心道这样下去也没有办法。
他敲响赵归映的书房：“族长……”
“滚——！”
阿华神色不变，“族长，我有一计，您要听听吗？”
“唰”地一下，紧闭的房门打开，赵归映胡子拉碴、神情颓靡的脸露出，无神的双眼紧紧的盯着他，“进来。”
门再次关上，阿华依旧恭敬，沉静的宛如一把未出鞘的刀：“族长，既然已经知道对方的计谋，不如干脆将棋子做到底。”
赵归映道：“什么意思？”
“主动找陆飞云与他谈合作，与他们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
“他们的力量太强大了，占卜师拥有的能力是我们至今无法全然知道的，如果当真要和世族打起来，胜负不定。”
赵归映失神道：“但他们太强了，易天问那小子的力量也不是可以控制的……他们都太强了……”
那就更应该示弱了。
但是赵归映在中京待太久了，只知道怎么伪装成一个贵族，而不知道如何扮成弱者。
“交给我吧族长。”阿华抬眸。
赵归映十足信任他，忙道：“好，好，好。”
阿华道：“族长，你还有希望，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要放弃。现在你需要做的，只有收拾好自己，再次成为那个风光无限的赵氏族长就好。”
赵归映便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对，没错，我还是族长……”
若是他回头，或许就能看见阿华平淡的眸子里此时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与此同时，吴氏内部遭遇翻天覆地变化后，其余三个世族中也或多或少出现了些内部矛盾，所有人都感到疲倦和无可奈何，但也只能等待。
可他们没有等到他们所等的，却迎来了另一个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冲击——
西方的高、陈世家带着乌泱泱的一群剑修杀入中京了。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世族没人敢相信。
就算中京世族风气不如从前，但并不代表实力没有。能与符师和凶兽消耗这么久，足以可见这么多资源砸下去还是有所结果的。
两个被黄沙包裹的世家？怎么可能有底气上门挑衅世族。
直到高家和陈家杀到五原泉，世族才惊觉这不是玩笑。
他们一边愤怒一边惊诧，高大成和陈俞真怎敢？！
世族族长皆认为这种玩笑不值得他们本人出面，随意派出了人，先行谈判，这已经是世族念在不久前共同抗敌，给予了几分脸面。
但是两家家主一点也不承。他们强硬的绑走了世族派来谈判的人，带着人守在了四世族所在的街道。
族长们和族中掌权者们气笑了，挥手让几个高手前去灭一灭他们的志气。
谁知竟然被防守了下来。
高家剑修的剑气本就宽厚，破坏程度不低，更遑论陈家主操纵着旱魃一路披荆斩棘，不熟悉旱魃的灵修面对这种凶兽简直束手无策。
且两家的灵修身上都备着几张攻击和防守的符箓，和世族灵修的差距一下子就缩小了。
派出几批人都无功而返甚至受了伤后，这才让世族正视起来。
他们也都清楚世族在经过一场大战后，亟需养精蓄锐，现在是这些反贼进攻的最佳时机。
新一轮战火蓄势待发。
交战两次后，世族加派人手，决心要收拾收拾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
哪想收拾不成反被收拾。
当他们提着剑赶到时，眼见对方拿出世族怎么也没有想到的装备：人手一台的弓弩。
在小型聚灵阵法以及占卜之术的加持下，世家彻底占据了优势，快速结束战斗。
世族人看到了阵法和符箓，恍然大怒，“你们居然勾结符师？！”
高大成冷嗤：“只是你们不懂利用符师的才能罢了。”
徒留被绑在原地的世族人无能狂怒，却没有能力像当初那样，喊着口号将他们以“灭德立违”的名义行刑。
韩笑沧派出的韩家人被对方关押，迫不得已带着族人上前，乌泱泱的在高家人面前排开，试图以人数震慑对方。
韩氏族长沉着脸道：“你们想要什么都好说，为何非要兵刃相见？我们之前不也合作得很好吗？”
陈俞真不善与人交谈，便由高大成与他们斡旋。
高大成听完嗤笑：“合作？这个词当真好笑。难道不是你们拉着我们世家垫背？事到如今，何必再维持你们那可笑的世族尊严和脸面。”
韩笑沧表情几度变换，一旁的族人担忧的提醒族长保持镇静，以继续谈判。
“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
高大成露出一些略微得意的笑容，“我要世族消失。”
这下世族没有人能够保持冷静了。
“你好大的口气！世族一脉相传数百年，岂是你一介莽夫说灭就灭的？！况且凶兽符师也无奈我何，你当真觉得能凭借这些不成气候的灵修就能够闹翻天？”
谁料对方一点都不害怕，反而神情中多了几分玩味：“你们还不知道凶兽和符师到底是谁剿灭的吧？”
世族们怔愣。
高大成大笑出声：“我好心告诉你们吧，正是你们轻蔑看不起的符师。听说你们悬赏了易天问？”
韩笑沧听到这个名字后立即反应过来，隐隐开始生出后悔的苗头。
“他的确在贺兰城待过，为了报悬赏的仇，他找上了我，助我家中灵修们修为实力大涨。结界破了？韩族长应该还没有找到解决办法吧。如果不能恢复阵法，世族衰落不是迟早的事情吗。”
韩笑沧脸色一变再变，竟然反驳不了他的话。
高大成谨记着陆飞云交代，直接将矛头转向了易天问，看见韩笑沧全然相信，顿时心情舒畅。
最好直接去抓那小子，再斗个你死我活。
他心中无比庆幸在陆飞云找上门时答应了他。
“所以，你们的实力远远不及从前，我为何不趁此将你们一网打尽呢？”高大成被韩笑沧的神情取悦到了，他说完，便朝身后的灵修们比了个进攻的手势。
韩笑沧心中一紧，大声喊停。
高大成很给面子的配合他停了下来。
“我只想知道最后一件事情，”本来繁乱的家族事务就足够让他头疼的，结果现在接二连三的动荡让他白发骤生，此刻，本该尊贵无比的一族之长颓然且疲惫的低声问这洋洋得意的入侵者：“你为何一定要让世族……消失？我们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这话却激起了高家主暗藏已久的愤怒：“现在你竟觉得自己无辜？！怎么不去想想那些无辜遭受你们压迫的百姓，那些无辜的没有灵脉却生在世族世家中的孩子，还有被威胁为你们做事的灵修！”
高大成满腔愤火终得以倾泻，几乎咬牙切齿：“若你们真懂得那些普通人的苦楚，又怎会落得如今的下场？！”他不再废话，直接带着弟子们冲向世族。
世族的灵修们还未做好作战的准备，无措的逃窜躲避。
在兵荒马乱中，韩笑沧狼狈的躲过箭矢，呆滞麻木地回想起世族到底都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