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术解（六）
世族之所以被尊为灵修之首，的确有着不容小觑的实力。
如今首领几乎疯魔，眼见符纸见了底，康睢带着其余符师趁首领神智尚不太清楚时将他打晕关在某个废弃的房子里，并带走了这段时间首领画出的所有符箓。
“康睢，四家阵法我都去探查过了，”阿旺眼中燃起兴奋的火苗，“是四灵阵与其他多个简单阵法通过某种特殊联系组合而成的大阵，更何况还有……只要我们小心一点，就能挨个破解，直到整个阵法失效！”
康睢收起手中的符箓，大笑，“好！你们现在就动手，我带着其他兄弟干扰世族注意力。”
是日，世族突然感觉到符师们猛烈的反击，不像之前那种刻意的消耗战。
凶兽庞大的身躯直直撞在了世族的结界上，结界反击却并不能对它们造成致命的伤害。
而当世族人提起剑准备反攻时，符师却又立即带着凶兽逃走了，完全不给他们继续战斗的机会。
反复几次，世族人开始察觉到异常。
“不对劲，”吴长生坐在首位，用力咳嗽两声，皱眉，用那沙哑苍老的声音道：“为何几次来犯，却不与我们正面对抗？”
吴庸园坐在他的左手边，担忧道：“族长，我们的结界能够抵挡住凶兽多少次攻击啊？”
“结界是由百年前的符师老祖与其他灵修共同完成的，本就是为了抵挡凶兽而设，应当不会轻易被击破。”
吴若阳站在一旁，闻言沉思。
其他吴氏的家主也提出的忧虑，“族长，我们也不能一直这么被动下去啊。”
“现在中京民怨四起，长久的对战损坏了许多建筑，凶兽杀戮，带走了不少人命啊。”
“是啊，更有谣言说，世族实力大不如从前……”那名家主一顿，看着吴长生阴沉的脸色，头皮发麻，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嘭！”
吴庸园连忙制止，“族长，当心你的手！”
“哼！为的这些宵小，竟破坏了我们世族的百年声誉！唔……咳咳咳！”
“族长！”
坐在一旁的吴若阳正沉思，被这些嘈杂的声音打断，闻言悄悄撇了撇嘴，低头露出一个微微讥讽的笑容。
还惦记着什么狗屁声誉呢，整天缩在结界里不敢迎战，这就是世族所谓的博爱？
从未将普通人的性命当回事，顶着守护的名号占着舒适的资源却整日无所事事，张口闭口就是所谓的声誉荣誉。灵修难道一定要比其他种族高贵吗？！没有灵脉的孩子就该活活被抛弃被欺辱吗？！
想到自己被害死的母亲和兄弟，吴若阳心中怒火难遏。
但是他很清楚如果不控制住内心的怒火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费尽心思拥有现在的地位，正值关键时期，不能功亏一篑。
“族长、家主，不如让我们与其余世族和尚留在中京的世家再次联手，集中消灭这些符师。”
吴长生抬头看了看他这个很器重的孙儿，不是很赞同，“之前并非未尝试过这等办法，结果你也看见了。”
七零八落，不成气候。
现在的世家世族单拎出来还算个样，一旦凑在一起，反而吵吵嚷嚷没个正行。
吴若阳微笑，解释道：“最开始符师侵略时，各家还足够有精力，因此他们都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对付凶兽。但这么长时间的拉锯战后，消耗的不仅仅是物资，还有我们灵修的信心。再加上这段时间弟子死亡人数增多……”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家主都明白他的意思。
世族折损的弟子数量增多，使世族更加不敢派出人手，宁愿龟缩在阵法结界的庇佑下受百姓叱骂。
普通人的性命何其能与灵修相比？！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站出来，主动联合其他家族，展现吴氏世族的大家风范，之后‘第一世族’……”吴若阳笑了笑，声音不大，“落在出力最多的我们手上并非不可能，只有牺牲部分，才能成就大家，不是吗？”
吴长生仔细斟酌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既然弟子总归要牺牲一部分，为何不更有价值的牺牲？
吴庸园看着族长愈发坚定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波澜不惊的私生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当初把他接回来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这么优秀的孩子，不应该流落在外。照这种势头下去，下一任族长的位置迟早是会是自己的。
果然，吴长生吩咐道：“就按你说的来。若阳，既然是你提出来的，你这个当大弟子的也要担负起责任，便由你去联络其他家族。我现在身子骨不太利索，庸园，你可要好好培养你儿子啊！”
此话一出，下一任族长的继承人几乎明晃晃的暗示给了吴氏众人。
在座家主皆心惊，看向吴庸园的眼神复杂起来。
一个私生子……竟然手段如此了得！
吴庸园暗道果然如此！心里早就乐得不行，但脸上却露出一个委以重任后的严肃，恭敬行礼应道：“是！必不辜负族长期望。”
吴若阳目光扫过众人的神态，微微哂笑，却默不作声，任由吴庸园夺去他的功劳。
于是这日，各世家皆收到传讯，请求集整资源共同抗敌。
也正如吴若阳所预料的那般，尽管有些犹豫，但最后大部分世家还是答应并肩作战。
毕竟，若是不答应，岂不是自认无能怯懦？战事结束后哪里还能坐稳如今地位？
回应的简讯被随意的抹去，吴若阳坐在自己厢房的书桌前，将已经写好的详细策略再次送到世家们手中。
世家原本忐忑的心在立刻收到回信的那一瞬安了心，有了出头鸟，便高高兴兴的按照上面所说的去准备。
沈家除外。
长长的文字依附灵气，展示在白墙上，日头正高，门外光线正是强烈的时候，斑驳的穿过枝叶的空隙在墙上撒野，映得墙上的字迹透出水光般的潋滟。
沈家来参加雅戈集的人数不多，都围在不大的房间里。
夏日的阳光热烈，耀人双眼，但房屋里却阴凉舒适。躲在通风的房子里，沈家人变戏法似的从乾坤袋里掏出从建宁带来的莲蓬，于是众人一人一捧莲子，边吃边看。
“吴氏这是想做什么？居然这么主动。他们可不像是这种逞英雄的世族啊。”沈钰祺摩挲着下巴狐疑道。
沈谊随手从一旁散落的围棋盘里抓了个围棋子儿抛着玩，嘴中还嚼着颗鲜嫩的莲子，嫩得莲子心都是甜的。
他嗤道：“谁知道呢。之前说要共同对抗，结果都爱惜自己的命，藏着掖着没有出大力，被对方打一下就散了，还差点送我归了西。”
其他人附和。
“就是啊，说得好听，什么齐心协力、聚沙成塔，不就是叫我们去给他们卖命。”
“聚沙成塔，那不还是沙吗。”
“无耻！之前怎么就不知道所谓世族就是这样的呢？！”
“所以说啊，没事不要来中京，以为骗你好玩呢？”
“但这般不要脸的作态，已经不是民意所向了吧？”
“那又能怎样？民意当真能扳倒强权么？人家占着好地方，有着更强的实力，我们打不赢，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易天问看完了简讯，只评价道：“抛开可行性，这文采倒是不错。”
沈家众人一愣。
反应过来后，都笑得前仰后伏。
“哈哈哈，文采确实不错啊。”
“本来就是，人家堂堂世族人，怎么可能写不出好东西？”
白宸安也忍不住莞尔。于是他的目光又落在简讯上，再看一遍，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等等。”
易天问注意到哥哥的表情，问道：“哥哥，怎么了？”
沈钰祺笑完了，也正色道：“宸安，有什么不对吗？”
白宸安走上前，指着文末的几个字道：“用灵气传递简讯，会出现黑色的痕迹吗？或者说只是墙上的污渍？”
“唉？真的啊，后面的几个字黑色的部分。”
“我以为是影子呢。”
靠前一点的沈家弟子看清楚了。若不是白宸安指出来，她们完全不会注意到这个。
易天问走到哥哥身边，用手指擦了擦，却只能蹭下一片墙上的白粉。
他想了想，便利用蹭下来的粉末将灵气附着在其中一个字的黑色部分上，竟冒出丝丝黑烟，字迹恢复正常。
白宸安疑惑：“为何会产生烟？果真是这则简讯有异常吗？”
沈谊等人却立即明白了这黑色痕迹是什么，神色惊讶。
易天问收回手，却问道：“哥哥，你之前说渊渟殿是因为怨气而坍塌？”
“唔。我在书籍中读到过，怨气附着在建筑尤其是在木材上会逐渐侵蚀，形成黑色斑点和孔穴，虽然我不能确定，可是后来你不是也在其他建筑上看到了吗？是有什么问题吗？”
沈谊也用自己笛子上的灵气抹开余下的黑色痕迹，神情复杂道：“宸安可能感受不到，这些烟雾是怨气被灵气冲散而形成的。”
“也就是说，这些则简讯被怨气污染了？”
“不，”沈钰祺凝重道，“是发布这则简讯的灵修被怨气感染了。”
白宸安诧异地瞪大了眼：“怎么会这样？我看过的记载分明是说如果被怨气感染，就会走火入魔神智溃散，为何……”
“走火入魔是因为灵修的灵脉中蕴含灵气，当大量怨气骤然侵入体内时，灵气的流动被怨气打乱，从而影响修炼，最后呈现出走火入魔的症状。”易天问缓缓向哥哥解释道。
白宸安快速反应过来：“所以如果怨气不多，侵染缓慢，就会留在灵脉中？！”
易天问颔首。
“岂不是对日后的修行有很大的影响？”
“当然，怨气会阻滞灵气的运行，在真枪实战中是极为致命的。”
白宸安蹙眉，看着墙壁上的简讯因为灵气不足而慢慢消散，“那这位吴氏的人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应当是没有。”沈谊道。
沈钰祺也赞同，“如果当真意识到了，就不会再继续使用灵气，而应该将自己灵脉中残余的灵气全部消耗，重新引进更洁净的灵气。”
“或许因为怨气的量过于少，所以才意识不到，如果不是宸安细心，我们指定也察觉不到，毕竟这样的事情很少见，我们也仅仅是在书中学到过。”
原来如此。果然，书中所写不一定是全面的。
白宸安想了想，又问道：“那其他人是否可能被怨气感染而没有察觉？”
“或许吧。”
“我就说中京空气不干净，幸好这段时间没有修炼。”
“偷懒也被你说得冠冕堂皇？”
“什么啊，你不也没有修炼吗？”
“但我没有像你这样不要脸，将偷懒的事赖在中京空气上！”
“啊，那我会不会也有影响？”
“嗯？你哪来的时间修炼啊！不是一直跟我们在玩吗？！”
“……”
“背着我们悄悄用功？被逮着了吧。”
“你这人怎么背叛我们？！”
“没有！是灵气自己跑到身体里来的！”
“你还狡辩？！”
沈家姐妹兄弟们又吵起来了。
白宸安无奈的笑了笑。
“天问，你有没有受到影响？”
“没有，哥哥不必担心，写符不需要消耗太多的灵气。”
易天问亲昵的靠在哥哥身上，“哥哥也不用担心她们，这么短的时间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而且我们不是查探过吗？只有渊渟殿受侵蚀最为严重。”
白宸安这才彻底安心下来，“也是，况且师姐们这些天都没怎么出门。”
“哥哥，你猜你当初的告诫，有几个世族人会记着？”
“或许没有吧，毕竟我这个不速之客的来访要更让他们在意。”白宸安无奈耸肩，笑得依旧温和柔软。
“不过渊渟殿倒塌，怨气应当是瞒不住的，为何仍然不多加注意？”他有些费解，“难道是因为凶兽和符师让他们没有精力去思考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中京的人监守自盗。”
白宸安挑眉，神情竟也露出一丝玩味，即便转瞬即逝，但也足以迷得另一人神魂颠倒。
易天问看得实在心痒难耐，只能用脸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纾解蠢蠢欲动的欲望，喉间憋出几分笑意来：“看来哥哥也赞同。”
“阵法那边怎么样？既然他们决定打一场大战，我们也要做好万全之策啊。”
“嗯，哥哥就等我的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