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天启与大周朝积怨已久，两国子民不敢怨恨高位的旨令，只将怨恨转移到敌国。或许没人记得大周朝开国女帝沈长清爱民如子，与天启皇帝交好。那时两国和睦相处，百姓安居乐业。
倘若让先祖知晓现在的模样，大概也会气到七窍生烟吧。
多年前，大周朝国力强势远超天启，西凉国也甘心俯首称臣。但随着天启显出赶超势头，交界之壤便时常发生骚动战乱，如今竟濒临开战。
三国边境管辖严格，逾越者往往面临灭顶之灾。如若不是武艺极其高强之人，便没有机会靠近城门。虽说交界出入管控极严，但中间蛮荒之地却滋生出个幽城。
漫漫黄沙遮掩，许多铤而走险的商人来来往往贩卖奴隶商品。各种三教九流聚集，幽城由此渐渐发展起来，成了必经的落脚之地。在幽城没有名义上的真正首领，只要权势财力到位，就能组建士兵队列建造武器。
沈念最初熟悉幽城时，便看中了这点。
军机大营有很多可参考之处，可掌握朝内兵器实力，对组建起强有力的队伍大有裨益。独自前去多有不便，结伴而行便能消除嫌疑，省事许多。
与四皇子赌气的魏琉璃此刻双手捧脸，亮亮的双眸充满期待，仿佛沈念应下要求，刚才所受的气都能消散。
沈念定好时间：“三日后辰时，城外枫叶亭见，我在那里等你。”
“好！那到时候见！”魏琉璃按捺不住内心雀跃，双手击掌。
四皇子注意到动静看了过来，眼底隐约浮现笑意。
话音刚落，殿中喧哗声骤停。殿门外，面容威严的宣德帝抬脚走来。落座后的宣德帝开口随意寒暄两句，众人才不再拘谨。
宴会开始前，不知从哪传出太子殿下双喜临门的消息，说宣德帝会在今日为太子定下婚约，不日之后将会完婚。在场众人多少听说了此事，目光时不时落在女眷席的叶家嫡女身上。
大周叶氏乃世代书香名门，嫡女叶言倾才情出众，温婉可人，是叶国公最喜爱的孙女。加上自小入宫嘉宁公主的伴读，与太子殿下相识相知，互生情愫。眼下太将婚期提上日程，叶家这是要出一个太子妃啊。
“太子尚已及冠，终身大事不可耽搁，也是时候考虑娶妃之事。今日良辰吉日，父皇便为你做回主，定下与叶家小姑娘的婚约，一年之后的今日，便是你二人的婚期。”
“儿臣谢过父皇。”
“臣女谢过陛下。”
两人走到殿中，躬身应答。宣德帝越看越觉得两人般配，止不住满意点头。
而身侧坐着的皇后眉梢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三皇子身份如今已然不同，那皇后背后娘家柳氏的地位更强势几分，她眉目间染了几分傲气。
太子殿下背后原就有镇北侯府和左相府的支持，宣德帝为了让其他皇子彻底断了念想，又特意太子拉拢了强有力的叶国公府，这份器重在皇子中着实少有。
沈念目光落在殿中两人身上，最终又移到宣德帝面容上。她沉静垂眸，嘴角显出浅淡弧度。
早早为三哥铺好的路，当真是思虑长远。但实在可惜，那个位置她可是要拿到的。不论太子占据多大的优势，她也会阻断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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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席中，紧挨着太后坐着徐贵妃，她垂眸柔柔地奉上茶水伺候着太后，不争不抢。太后与徐贵妃相谈甚欢，待叶言倾落座后便开口找她问话。见叶言倾落落大方，是个做太子妃的合适人选，太后脸上笑意又和蔼几分。
席中一派和睦，没多少人注意心不在焉的嘉宁公主。
沈汐抬手喝了口茶水，垂眸之间将眼底的失落遮掩住。茶水氤氲视线，她忽然起身离开席位。身后侍女紫鸢追来，只听到句“我自己待会儿”便没再跟着。
沈汐脚步不由得加快，她要去殿外透透气。
穿过排排宫灯，绕过大殿，沈汐将手搭在白玉栏杆之上。感受着夜间凉风吹在脸上，她意识清醒几分，随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不远处是片澄澈湖水形似弯月，故名月牙泉。皎洁月色轻轻洒下，沈汐就这么望着湖面出神，眉头时不时蹙起。
湖面被晚风吹起层层涟漪，正好似她不能平静的思绪。
沈汐知晓近些时日发生的许多事。
沈念为礼部穆侍郎翻案洗清冤情，由此赢得了诸多学子的赞扬，很多人没查清楚的事情被沈念解决，其中艰难险阻可想便知。不仅如此，沈念她紧接着还去了江州，为当地百姓做了许多实事。
三哥和谢世子亦然，都有所作为。
可是，她呢？
她又能做些什么？
沈汐胸口微微起伏，四下环顾，周围的一切都不能再熟悉。京师人人称道嘉宁公主才学智谋不可比拟，但她只觉得自己一直待在宫中，无所作为，内心时常升起茫然无措之感。
忽然，沈汐目光定在远处最高的楼阁上，阁楼建在司天监大殿正中。人站上去仿佛可以手揽星辰，因此那里是父皇经常去的地方。
出神间，耳边传来一阵尖哑的训斥声，难听的像乌鸦叫声，让沈汐不由得眉头深深皱起。
转角处站着的是司天监监副郭邈，他趾高气昂道冷哼道：“百里大人，真是许久未见啊。我看百里大人在家赋闲这么久，多少带了些颓废，倒不见以前清澈的书生气了。不过这样也好，免得让人看着心烦。”
话中带刺，带着十足的恶意。
对面百里守谦倒是平静，不在意言语间的嘲讽，依旧客气招呼道：“郭师兄，许久未见。”
不见预想中的难堪神色，郭邈轻嗤一声拔高音调：“我劝百里师弟别装得那么清高，终有一日，你也会落得跟你师傅同样下场，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赶出宫。”
百里守谦脸色忽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淡淡道：“还请郭大人口下留情，师父的事不容旁人置喙。”
这下连师兄都不叫了。
话落，郭邈猖狂笑出声：“好好好，反正也没什么值得让人品头论足的……我不说便是，反正人找不到怕是……遇难喽。”
司天监前任监正扶翎收了很多弟子，郭邈便是其中之一，因扶翎看透郭邈的为人品行而不愿重用他，由此被郭邈怀恨在心。
郭邈恶狠狠地想，自从扶翎那个老东西离宫后就再没什么人能管住自己。况且，他早已找不到人影，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如何。
那个老东西早该死了。
百里守谦是老师最得意的关门弟子，亲手教养，最终顺理成章地接替了监正的位置，深受宣德帝信任。但是就在两三年前，扶翎莫名没了踪迹，百里守谦去老师该在的住处没找到人，此事一出，后面便时常遇事不顺。
先是宣德帝莫名发火，罚了百里守谦半年俸禄。再之后风雨不顺生了旱灾，百姓收成不好，宣德帝下旨说是司天监延误良机，重重降下责罚。司中大多官员都被罚了两月俸禄，只有百里守谦罚得最狠，不仅少了半年俸禄，还要在家反思悔改半年。
百里守谦缘何被贬？
这成了司天监难解的谜题。
不少人曾私下探讨，想知道百里监正到底是如何惹怒了陛下。渐渐地，许多人为了避嫌不再亲近监正，生怕触了上头那位的逆鳞。
想到这里，郭邈不由得嘴角扬起。
百里守谦唇角抿得很紧，躯体僵硬，浑身的冷血都窜到脑袋里。昏黄宫灯映照，虽然看得不甚清楚，但沈汐却觉得身侧紧握的手几乎要渗出血来。还没有多想，她已经往这边走了几步。
郭邈率先反应过来，见走来的女子衣着华丽，仪态典雅，月光都黯然失色。宫中能有此气度者，只有后宫的公主。郭邈眉眼精明，在宫内待久了熟知各位贵人样貌，立即谄声道：“微臣郭邈参见嘉宁公主。”
见到贵人郭邈立刻换了副姿态，礼数有加。然而沈汐只淡淡扫过她一眼，将视线落在百里守谦身上。
沈汐有些好奇。
他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百里守谦缓缓动身，略显僵硬道：“微臣百里守谦参见嘉宁公主。”
百里守谦的声音不卑不亢，身形如同青松，与衣摆竹松纹路格外相衬。他此刻神色谦恭正俯身拱手，低着头全然看不到沈汐的打量。他平日不太熟悉宫内贵人，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出名的公主。
少许，沈汐浅浅一笑：“百里大人请起身。”
郭邈：“？”
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百里守谦内心升起疑惑，他也感受到了异样。为何嘉宁公主只让他起身，却不理会身旁的郭邈。
郭邈维持俯身拱手的姿势很是疲惫，才一会儿功夫背后就濡湿一片。嘉宁公主不说话，他只能按兵不动，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憋出话来：“公主，微臣……”
沈汐用手遮住唇角，诧异道：“哦，原来郭大人还在这里，都怪我方才出神，把大人给忘记了。”
郭邈哪敢让沈汐道歉，连忙道：“都怪微臣，都怪微臣站的位置不显眼。”说完，抬袖擦了擦额角细汗。在心底暗骂一声，就算是故意刁难，他也得把错揽在自己身上。
沈汐脸色忽然冷下来，反问道：“郭大人可是还有什么事？为何不快快离开呢？”
沈汐记性很好，听过的事见过的人都能在脑海中留下印象。司天监的传闻她也知晓，对于几位的人品稍加打探便一清二楚。至于百里守谦，大抵是撞了什么霉运。
“啊这……公主……”郭子邈满脸呆滞，摸不清状况，当触及沈汐的目光时身子打了个颤，连连点头，“微臣无事、无事，那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离开的样子十分狼狈，生怕被再次叫住。
昏黄宫灯将人影拉长，百里守谦松开的手又握紧，犹豫少许终道：“微臣在此谢过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