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饥荒灾年世道乱,返乡物是已人非
身处柴车中,许权眉头紧皱,冷汗满头,此时桃牌之中飘出三缕幽魂,正是许权爹娘和老道的面容。
许权娘亲见了许权满脸泪水,许义则是面色沉重,老道人则说眉眼带笑,一挥长袖,捆住许权的绳索自行解开,头套也不翼而飞。
许权缓缓地从睡梦中醒来,睁眼之时三道幽魂早已不见。只发现自己躺在柴车中,身上已经没有绳索束缚,更没有了头套。他头痛欲裂,抚着脑袋心想“这是哪?刚刚那是梦吗!怎么如此真实。”
许权躺在柴车上一动不动,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听见一高瘦男子道“这小子,运气不好,咱得赶紧卖了换点吃食!不然再这样下去咱都得饿死,来的路上那些白骨你们都看见了吧!全是今年闹饥荒活不下去的人!”
正是,饥荒灾年,世道混乱,就连官兵都少有吃肉的时候,百姓则更不要想了。于是乡间常有吃人的事发生,孤苦伶仃的孤儿寡女,瘦骨嶙峋病入膏肓的孤寡老人都是灾年期间的受害对象。
然而乡间村民却也不敢私自食人,若是被告上本地官府,自己也难逃一死。你吃人,官爷吃你。于是多有人私下贩卖人口给衙门,以换取些吃食。这样做最为保险。
一个有些小胖的汉子说道“大哥,咱们为啥不直接找个地方吃了他?反而还要跑这一趟卖给镇上官府?”
那高瘦男子给了那人一板栗,骂道“你傻啊!我们杀了这小子吃掉,若是被人知晓了此事,那就是官爷吃我们了!还不如将这小子卖给官爷,好歹能有一点点肉吃!而且还不怕被宰!”
“还是大哥聪明,啥事都想的周到!”那名胡芫的胖汉子摸着后脑勺赧颜笑道。
另一个名叫张四,满脸麻子,个子矮小的男子瞥了眼胡芫,打趣道“像你这头肥猪,更容易填饱官爷肚子,你要真吃了这少年,想必官爷知晓了你如此做后会格外高兴!你可比那少年瞧起来肉要多不少呢。”
胡芫不知所措,刚欲反驳一二,便被那领头的高瘦汉子李义打住了。李义忘了眼前方,道“前面就是镇上官府了,此时应该还有官爷守夜,咱们去敲门试试。”
李义,张三,胡芫三人拉着柴车往前走,周围街道并无行人,夜深人静。只有柴车车轮子轱辘的声音回荡在此处道上。
行至官府门前,李义回头对着张三道“张麻子,去看看那小子,把他拖下来,我先去敲门。”
“你也去。”李义又指了指一旁的胖汉子胡芫。
两人刚走到后面柴车一旁,正准备翻身进去将许权拖下车来,结果二人见状大惊失色。
许权不知何时解开了束缚,一个翻身越下柴车,边跑边大喊着“救命啊,吃人啦!”
三名汉子见势不妙,赶忙追上去,一把逮住许权许权衣袖,将其拖拽着回去。
此时,衙门守夜捕快听闻声响,开了衙门,抽出腰间佩刀,指着三名汉子怒喝道“喂,大半夜的闹什么闹!深夜扰民,记你一罪!该抓。”随即衙门捕快瞥见了那被拖曳而走的许权,摩挲着下巴盘算着,露出奸诈的笑容。
三名汉子闻声愣在原地,腿脚发软,李义忙道“官爷,官爷,好说好说,咱这是大半夜送了件礼物给你,想着你们劳累着治安,肯定没吃好,我这不是给你送了点吃的来嘛。”说着指了指脚边被摁住的许权,随即一拳砸在许权腹部,许权哀嚎不已,蜷缩在地上哭泣。
“心意我领了,只是你犯了规矩,就得抓回去。那礼物我也收下了!”那捕快脚步不停的往前走,笑道。
李义见状心知不妙,这是要黑吃黑!如今深夜,无人知晓,自己这三人肯定也难逃一死。于是李义一脚踢向旁边傻愣着的胡芫和张三,吼道“你俩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快滚啊!滚远点,越远越好!以后有机会的话回来看看大哥我,记得带上好酒好肉!”
二人回过神来,毫不犹豫的就跑了,“大哥你也走啊!”
只见李义被蜷缩在地的许权死死抱住大腿,不得动弹,无论自己怎么捶打许权都不松手,显然是被限制住了。
那衙门闻言怒骂道“你找死!”说着提着刀就快步跑来,上前一刀捅穿了李义腹部。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
胡芫张三,二人见状神色惶恐,痛哭而跑。二人哭着跑了老远,看见捕快并未追来后才停下,胡芫颤着声音道“大哥…大哥他为了拖住那捕快,死了…”
“我眼睛又不瞎!没大哥在咱俩估计也得死!都怪那该死的混小子,坏了我们好事!”那满脸麻子的张三眼泪花花带有怒容道。
“那咱们怎么办?”胡芫慌忙道,眼神之中满是迷茫。
张三呵斥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离开这地方,以后有机会的话在给大哥上酒!都怪你这肥猪,生了一大堆肥肉在身上连个小子都看不住!”
胡芫不敢吱声,委屈地跟着张三离开了。
衙门前,因为刚才那一闹剧,似乎吵醒了街道两旁的百姓人家。纷纷亮起灯光,走出门来探望。
那捕快见状,瞥了眼许权心里暗骂一声“算你小子走运!”
随即捕快对着乡邻居民,指着倒在血泊中的李义道“此人犯了规矩,依法绞杀,各位乡亲们只管回家休息去,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各位入眠了。”
只是百姓仍旧聚在一堆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捕快见状恼火道“大半夜了,还聚在一堆干嘛?你们也要坏规矩?再不散去我就要依法处事了!”
大伙闻言一哄而散,各回各家。捕快见众人散去,看了眼许权,心里暗道“此子时机不到,现在看来是杀不得了。”
捕快拖着李义尸体,头也不回的往官府里走去,关上大门。
此时街道上只剩下许权孤零零一人倒在地上,脸颊衣衫也印有李义的血迹,许权对于刚才一幕瑟瑟发抖。一个人蜷缩缓缓走到官府门口,蜷缩在那石狮子旁睡着了。
那捕快心中大喜,自己今晚这算是立了功的,明日官老爷一高兴,分给自己的肉肯定少不了!
次日天明,约莫晌午时分,官府门人对那许权视而不见,路上行人面有饥色,只是随意打量几眼许权便收回了视线。人人宛若行尸一般,走在这大街小巷里,寻找吃食。如今小镇上连一只老鼠都找不着了,更不要说动物了。整个小镇都笼罩着压抑的死气。
正此时,一油光满面的官老爷来到门前伸着懒腰,瞥见石狮子旁一瘦弱少年,忙唤下人拿两肉饼来。
这体型肥胖的官老爷上前唤醒了还在昏睡的许权,满脸赘肉褶皱着笑问道“哎,小子,饿坏了吧,吃点饼填填肚子。”说着递出了手中那俩巴掌大小的肉饼。
许权缓缓睁眼,看见俩肉饼立马就一把夺过啃了起来。
官老爷脸装腔作势的扯这嗓音道“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等到快饿死了,再来找我便是。”
说完一扫周围百姓,心中得意,“我真是个爱民的好官。”
那官老爷看见许权这般模样露出一丝坏笑,头也不回地返回府里,暗自想道“吃了我的饼,你这没人要的杂种,就等着半夜被我逮住做成饼吧!”
这肉饼许权当然吃出来是什么肉做的,人肉。早些时日,许权一家挨饿受饥,许义割下自己的肉,才得以让一家充饥,算不得饱腹,但保命可以。
如今许权宛若一条流浪的野狗啃食着肉饼,瘦弱的身躯,破旧的衣衫,显得格外可怜。
他瞥了一眼那官老爷背影,心中暗想“我得快点回家去,这是人肉,迟了我肯定也会像昨晚那人一样被做成肉饼!”
许权吃着肉饼,沿着官道往槐荫村跑去。
到了一处矮石围墙的破旧小院,敲了半天那里面反锁上的木门,见无人应答,小院内依旧一片死寂。许权心灰意冷,摸了摸桃牌,发现其上不知何时刻有一行小字。
“运交华盖命不凡,飘摇江湖锦衣还。”
许权思索片刻,离开家乡闯荡江湖,去时年仅十二岁。忽起一阵清风,一身破旧寒衣如同蓬草一般摇曳风中,颇显孤寂。
时光易逝,许权不知不自觉中已经闯荡江湖几十载。几十来载,熬过了所谓的华盖局,习成了江湖武功,天赋异禀,武道一途在那些个小国中,算得上是那武学宗师。还遇见了意气相投的江湖豪客共闯江湖,虽说日子算不得豪奢,倒也过得清爽自在。
许权骑马游荡在山间树林小道一处,,一旁同是骑马的黄皮青年张枫笑问道“许大哥,你这是要回家去吗?”
此时已然长出白发的中年许权点头笑道“落叶还需归根,三十余年没回家看过了,还不知爹娘身体是否安康。”
说着许权低着头,眉宇之间夹杂些许愁思,摇头自叹道“又或许,爹娘连个坟头都没。”
一旁青年张枫闻言不知如何言说,只好默默随行。
行至一处岔路口,青年张枫目送许权独行背影,久久不归。
许权则是单骑独行,孑然一身。
许权自离家起,再没返回过故乡,心中想着待到自己名就时,荣归故里孝爹娘。
期间游荡一州数国,见过不少江湖人,看透不少红尘事。尽管如此,飘摇江湖三十载,依旧没能办到那荣归故里,于是漂泊一年又一年,人生已过半。
许权来到一处山间小村,不禁感慨“故乡依旧在。”
只是故乡不再是曾经的故乡,故乡无故人。故国亦不再是故国,故国已沉沦,朝代更替。
踏入故乡,虽然老宅分布依旧,可却不认识村子里的人。儿时便无玩伴,早早便离了家,如今踏入故乡,只当是游荡异乡。
许权纵马入村,引来不少村民打量的眼光,更有一少年跑来跟前,笑问道“喂,你是从哪来的?是侠客吗?你腰间那把长剑好生威武!可以借我摸摸吗?”说着指了指许权腰间佩剑。
许权翻身下马,摸了摸少年的头,摇头笑着说道“长剑摸不得,你如今应当好生学习,手捧圣贤书,考取功名。而不是如我这般,提剑闯江湖。我只是一个游荡江湖的老百姓而已,算不得侠客。”
“你是哪家的?”许权又问
少年摸不到那长剑而心灰意冷,但闻言倒也激动的指了指村东口一处小宅。
许权顺着望去,只见小宅对面,有一处破旧老宅,围墙倒塌,房屋破烂,青苔遍布,杂草丛生,显然是多年无人居住所致,顿生悲情。于是牵马而行,朝那破旧宅子走去。
许权逛了一圈宅子,显然是一无所获,寻不见家中熟悉的家具物件,更寻不见家中爹娘身影。于是打算逛遍这熟悉却又陌生的村子后,就此离去。
村东口外不远处山林间一处小山坡上,一棵桃树开满桃花。桃树之下有着俩无碑小土坟。土坟紧挨在一起,宛若一对相互依偎的夫妻,土坟之中露出了长布一角。
许权来到桃树之下,见了土坟,认出了那块长布,正是当时自己被赶出家门之时许义身上衣物布料。许权抽出这块长布,只见长布之上写有血字。
许权览毕随即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原来当年老道人与许权爹娘二人密语所言之事,正是考虑取用许权爹娘二人心头精血,以保许权性命无忧,改了许权命局。
当时许权如往常一般在山间狩猎,清晨时分,薄雾朦胧笼罩林间。许权寻见一处石台,只见其上趴着一只灵物,奄奄一息。
它通体金黄,生有龙角,四脚五爪,宛若一条四角小蛇。
许权见那了灵物,小心翼翼的走近,伸出一手就要将其抓起。怎料灵物忽的飞向许权,咬了许权一口。
许权赶忙收回了手,只见伤口一处鲜血直流随即晕倒过去。
而那灵物尝了一口鲜血,身躯散发微微金光,身体化作虚幻,钻进了许权眉心处。
待到许权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他只觉头痛欲裂,看了看手上咬痕,瞪大眼睛,咬痕居然凭空消失,血迹全无。许权感觉诡异不已,以为撞了鬼,赶忙返家。
而许权如同没事人一般生活着,只是他不知晓,一只鬼物正在悄然靠近槐荫村,煞气渐渐笼罩了村子。凡人不得见,可只要是修道之人,或是习武武者,都能窥见异常。那只灵物,显然是引来了鬼物。
也正是如此,许权当夜本该死于鬼物之手。多亏老道改了许权命局,并且赶退了鬼物,不然许权当夜定要暴毙而亡。
只是异常的是,那只灵物显然不是凡间物,蕴有神意,许权自身却并未被神力反噬。
不知何时,一拂尘老道立在了许权身后,轻言道“命犯华盖离家走,江湖周游三十载。物是人非爹娘去,返乡已成烂柯人。坟前掩面心肝裂,正是运转已时来。许权,走出了这华盖局,就当有你一番仙缘,你不登高谁登高?你不成仙谁成仙?”
许权闻言一愣,转头望向那拂尘老道,眼眶红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