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接受新人

    族长见铁牛提着东西进来报喜，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他心里一时还没拿定主意。

    天下晓他们举例的苦笋仔的故事他知道，文泰老舅公的故事他也知道。村民们的担忧害怕他要考虑，铁牛一家的生存他也要顾及，怎么办？怎么办？族长心里权衡再三，一时难以决断。

    铁牛提着东西往族长家去时，陈山宝毕竟血气方刚，对父亲说：“如果族长不让我儿子入祠堂，就不要管他们，我们不欠谁的，种自己的地，吃自己的饭，谁敢赶我们走，我就跟他拼了。”

    铁牛底气不足地说：“先不要说硬话，还是求求族长吧。”

    陈山宝说：“不要怕，在莲塘村也不全是听天下晓的，我们的人缘也不差。”

    铁牛心里既慌乱又害怕，万一族长迫于压力不答应，一家人又往何处去呢？既然莲塘村容不下我们，那里又有谁肯收留我们呢？苦笋仔一家，就是孤立无援地在大山里，苦苦煎熬了几年后，全家抑郁而终。尽管儿子说我们的人缘不差，但凭自己几十年的人生经验看，那些兄弟子侄都可能会反目无情，谁都是自私的，古话不是说：兄弟唔得兄弟死，亲戚唔得亲戚绝。谁都不愿惹祸上身，一旦觉得自己有危险，就会群起而攻之，自己一家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眼看一家人就像进入了一座茫茫的大山之中，已经无从辨别方向，四顾无路，只有一望无际的苍茫林海，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无法估量。事已至此，我已无退路，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有往前走了。想到此，铁牛稳了稳神，提着东西硬着头皮进了族长家。

    别小看这个族长，说起来还是叔伯兄弟，但他行使的权力却是相当大的。那时，一姓一族设族长，几姓合族的族长，由各姓推举，管理一姓或几姓事务。族下设房，房设房长，管理本房事务。族长房长都由本族的地主或绅士担任。

    族长按照当时的礼教和三纲五常，对本族的政治、经济、婚姻、民事等制定族规。有的担任族长、房长的土豪、绅士同时还担任政府的行政职务，他们常将政权、族权集于一身，以加强其统治地位。地方上的宗族公堂田、庙会神会田、桥会路会田以及山林都由族长掌管；本族内的民事纠纷由族长处理；婚丧嫁娶都得请族长喝酒；宗族械斗由族长指定委派，族长指谁去，谁就得去。族长掌管全族的生杀定夺大权，谁违反族规，公堂审讯，轻则关押打吊，重则“革祖”(开除出族)，甚至将其处死。

    当族长抬头看到眼前这个憨厚的中年男人，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本来还想叫几个辈份高年纪大的长辈商量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的，可望着铁牛佝偻着背，用乞求的眼光望着自己，那种在绝望边缘等待审判的神情，让他心跳加快，感到有点窒息。

    长孙出世对做爷爷的人来说，是天大的喜事，本应该是兴高采烈的，而铁牛却是一脸的痛苦与无奈，族长不免心生恻隐之心，想起他家这些年来的种种艰辛，再想他们一家人要是被驱逐出去，何处安身立命呢？就他家目前的经济状况，那可就不是一个家辛说得了的。都是一个大家庭的子侄，没必要把人逼上绝路吧。正如大家议论的那样，等出了祸害再赶不迟。再说，天降异象也不见得就是灾难，万一是祥瑞呢？第二个文泰老舅公呢？想到此，善良的族长心软了，心里也豁然开朗了，于是，笑容满面地说：“恭喜恭喜！”

    铁牛见自己还没有开口族长先道喜，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脸上霎时云开雾散，连忙按照规矩报喜。

    祠堂的爆竹声终于响起来了，天下晓们见族长不信邪，也不好再说什么，而豆腐渣等人，则在祠堂门口看铁牛父子高高兴兴地杀鸡焚香，恭恭敬敬地给祖宗行三叩九跪之礼。

    就这样，在善良族长的包容下，陈山宝一家人有惊无险地在莲塘生存了下来。

    铁牛和莲塘村所有兄弟侄子一样，在忐忑不安中等待了三天，因为，天下晓说三天之内必有灾难降临，或者有不祥之兆出现，而过去的三天，既无风雨也无灾，岁月静好，这让莲塘村人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三朝以后，陈山宝备了一份小礼，请族长给新生儿起名。族长也不推托，展开手掌一番推算，说：“这孩子出生天象异常，定不是一个凡人，那我们就寄予希望，就叫有望吧。”

    “有望，有望，好，这个名字好。”陈山宝念了几遍，觉得意思好又顺口，连忙谢过族长。

    自从陈有望出生以后，陈山宝一家做什么事情都一帆风顺，和卷毛种的莲子年年丰收，种植面积也扩大了一倍，家境也逐渐殷实了起来。村里各家各户也是岁月静好，有几个做挑夫的小贩，因为夹带了一点食盐，每次都能逃脱官方的稽查，而其他别村的同伴却没那么幸运，不是食盐被没收就是被罚款。特别是村里人添丁进人口方面，那可是年年增加，一个多年未孕的中年妇女，也毫无征兆地怀上了，因此，人们都归结是陈有望带来的福气，族长的英明决策，而每逢村里人有好事情，都不免对天下晓遣责一番，甚至当面嘲讽他，这让天下晓郁闷得要死，不几年便郁郁而终。

    八岁那年，陈有望还荣获了一个神童的称号。那年夏天，陈有望跟铁牛去赴东江圩，铁牛挑了一担笋干去卖，不知咋地，那天笋干爆棚，价格比平时少了三四成。铁牛想贱卖，又心疼一下子少了那么多钱，心里十分窝火。原本以为跟着爷爷赴圩，可以一饱口福的，可却一人吃了一碗没有荤腥的粉丸子，陈有望心里十分不爽。他看到边上煎粄的摊子里，有各种各样的米粿，黄的绿的散发着一阵阵的香味，令他垂涎欲滴馋虫挠心，于是，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煎粄摊，可爷爷就是不顾他的感受，挑着没有卖掉的笋干，拉着他就往回家路上走，快到圩门口的时候，陈有望对铁牛说：“爷爷，今天我在圩上看到两个死佬（死人）。”

    铁牛大吃一惊：“啊？我怎么没有看见啊，在那里？”

    陈有望说：“一个是有钱舍不得吃的，一个是没钱借钱在那里吃的，你说是不是死佬？”

    铁牛明白了陈有望所指，便拉着他往回走，喜忧参半地说：“杀头鬼，这样的窍子都想得到。好好好，回去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陈有望先吃了一碗黄花菜汆猪肉汤，又买了几个煎粄，一顿大快朵颐以后，心满意足地跟着爷爷回家。

    铁牛把这件事讲出来以后，大家都十分钦佩。于是，村里人便封了一个“神童”的称号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