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未竟之愿
“这云海……”他驱散心底的异动，把眼神转回，“我看了数百年。”
“雷？”香苏惊奇地又抖出绵密的星点，这居然是雷？这么漂亮，在白天也闪闪发亮，像下星星雨一样。虽然她又乌龙了，但真的很新奇，比上回飞出的栀子花还漂亮。她悻悻地看了鲲鹏一眼，他不知道又怎么嘲笑她了吧？鲲鹏也在看她，眼神无心碰见了，他反而心虚似的先闪避开，脸好像还有些红。
香苏看着这张绝世俊美的容颜，仿佛感受到他内心的万般慨叹和酸楚，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想要流泪。“你要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你死了以后我也会替你达成。”她在心绪激昂间，郑重承诺。
东天云沉默了一会儿，对于已经消逝于苍茫世界中的仙灵，名字，关于他的传奇……都不再重要，上至九天重霄下落无尽黄泉，不再有这个人踪迹。对于还怀念他的人，说起他的名字，心间仍有无尽苦涩。
东天云扭过脸来看她，她与他比肩而坐，水漾双瞳清澈而真诚地看着他，粉|嫩的嘴唇……他猛地低头吻住。
鲲鹏果然露出愤恨的神色，当着君上又不能发作，隐忍的眼神看得香苏脊背发冷。
香苏皱眉望向一无景物的茫茫云海，没有同伴，没有变化，就这么孤孤单单自己过了几百年？她突然就心疼了，作为木灵，对这种无可奈何置于高崖的感受太深刻了！君上太可怜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怪不得变成现在这副脾气。此时此地，她对他的孤独感同身受，“不怕，以后我都陪着你！”她又豪气干云地承诺了，平时对他的不满全化为深深的同情。
看着她懵懵懂懂又深信不疑的样子，他尤其觉得可爱入骨。与她相遇……是命运的安排，他也曾抗拒过，想把她也当成千万年里一个普通的过客，决定带她来这里，他也有过不甘，直到此刻，他才心悦诚服，即便如他这样打算无谓渡过永长一生，也总会遇见这么个想时刻在一起的人。
“师父毕生心愿，就是想要集齐轩辕三剑重铸孤问神器……我终于完成了。”东天云闭起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疲惫而无限满足。
鲲鹏眉头紧锁，思索为什么君上连着罚了他两次？
“你师父……是谁啊？”香苏小心翼翼地坐到他身边，无尽云海之中，世界仿佛只有他与她所在的小小山巅。她自己都没发觉，交谈的时候用了“你”来称呼君上，遗世独立的孤寂感中，她觉得与他无比靠近。
香苏眉开眼笑，脚步轻盈地跟着他去胜云殿，每当君上给她好东西吃的时候，她就觉得可以暂时不抱怨他了。
“以后早饭前要练习法术，清晨是修习的最佳时间。”东天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里是九绝山……我第一次碰见师父的地方。”东天云似乎陷入回忆，嘴角微微上翘，香苏却看得鼻子一酸，为什么君上此刻的笑容让人心这么疼呢？她有了一种预感，就是君上的师父已经不在了。
香苏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最怕他这样无起无伏的腔调了。“嗯。”她决定佯装乖巧，从昨天回来君上就这副冷脸，他喜怒无常，她也习惯了，只要他的邪火别扫到她身上就行。看着满桌的精致点心，香苏怏怏地咽了口唾沫，君上不高兴的时候，吃他口东西都这么费劲！
“香苏。”东天云懒懒地说，好像没看见香苏和鲲鹏的眉眼官司，“学着用羽扇控风。”香苏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这可是君上亲自开口证明羽扇归她啦！东天云一字一字重复了御风口诀，最后抿了下唇角，“学不会就不要吃饭了。”
“啊？”香苏瞠目结舌，脑子有点儿转不过弯。
欺骗无知的小木灵有种邪恶的快乐，他也曾被师父无耻地欺骗很多次。
文昇倒是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肯定是香苏背后告了小状，白粥咸菜明明是君上授意的，两人闹别扭他成了炮灰。
久久，当他不舍地抬起头，看见她因为呼吸急促而绯红的娇艳脸颊上不是羞涩而是一种可爱至极的迷惑。
香苏懊恼地捂住嘴巴，她这是在说什么啊……
“表达感谢的意思。”
东天云皱了皱眉，似乎料准她没办法一次记住，态度明显比刚才恶劣地又重复了一遍，这回香苏记住了，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确定可以正确使用。香苏有点儿小得意，走到东天云面前，催开羽扇念动咒语，没想到扇出来的不是风，而是细细密密的闪亮星点。
鲲鹏垂下眼，耳朵有些发热，原来君上问的是香苏的招式……
鲲鹏瞥见了她的挑衅，冷着脸不予理会，只从怀中掏出一个乾坤盒，双手捧给东天云，复命说冰极炭已经取来。
直到碰见了敢于这样骂了他的小栀子树，他才明白师父为什么收他为徒，茫茫三寰四方到处都是奉承虚伪的嘴脸，单纯又直白的仙灵，碰见了就不想错过……当然，他也明白了师父的坏心眼，这样的小家伙，有趣。
香苏站在东天云卧榻后面斜眼看鲲鹏，这只鸟简直是她的仇人！毁了她很多美好的憧憬，还买那么劣质的食物糊弄她，撒了那么多谎骗她！鲲鹏一身黑衣，单腿叩拜的姿势很帅气，人虽讨厌，样貌还是很不错的，贤济喜欢他也不是没道理。
“好看么？”东天云斜倚在木榻的扶手上，淡淡问鲲鹏。
“你师父呢？”她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香苏完全没把这事放心上，只要不派她去就行。趁君上嘱咐他们的时候，她又看了点心好几眼。等他们都消失了，香苏打起精神，没念对咒语，君上又要发脾气了吧？没想到君上自己皱了会儿眉，有什么事想不开似的，冲她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你吃吧。”虽然态度差点儿，让吃就行，香苏眉开眼笑地坐到桌边开吃。
“君上。”鲲鹏问候的声音在阶陛下响起，东天云说了声来，他才用挪移术瞬间出现在玉台上叩见。
东天云笑了，又去看缓慢流淌的云海，师父比他幸运，碰见的是他这么出色的徒弟，而他……却摊上了个笨蛋。他又看了眼正怯怯偷看他有没有生气的香苏，绝美可爱的脸庞让他瞬间失神，或许，他也幸运。
这还是君上第一次阻止她吃东西，香苏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手指不甘心地偷偷摸筷子。
香苏刚爬完玉阶就瞧见一桌子丰盛的点心，君上不吃，当然是给她准备的。她连看君上一眼都没有，直奔桌边准备拿筷子。
鲲鹏与文昇的脸色顿时发白，取炭事小，关键这不是他们该做的事，明显是惩罚。
“这是我的生身之地。”东天云也发觉今天自己的话有些多，终于完成了师父的心愿，又带着她回到这里，心绪起伏得让他有些诧异。
香苏有点儿小心思，虽然君上说鸟毛扇给了她，鲲鹏不会再要回去，她还是不大放心，胜寰府的人都太阴险了。她故作得意地拔下发间的鹤羽簪，用灵力催开成扇，狐假虎威地摇来晃去，看吧看吧，这是君上送给她的。
“这是干什么？”她努力地平服呼吸，他看着她因为亲吻而晶亮水嫩的双唇，忍不住低低一笑，又亲了亲。
“慢着。”东天云凉凉地说。
香苏一下子就没了笑容，干吗又威胁她？吃饭是个巨大的动力，香苏格外拼命地想记住口诀，但总想不起来中间的两三个字，面露难色。她也没胆子再让君上重复一遍，鲲鹏鄙夷地眯起眼，看穿她似的无声冷哼，香苏很火大又束手无措。
“这是哪里？”香苏回头看君上，他静静地站在那儿，山风吹拂起他的衣摆和发梢，像是随时要飞升而去。深幽的眼眸微微失焦，俊美的容颜因此沾染了些伤感。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君上，心里骤然一片空白，只愣愣地盯着他瞧。
“坐化了。”东天云缓缓坐下，山风迎面吹来，他显得洒脱而孤寂。那一年，他还没有修成人形，师父骑着金翅天鹏而来，风采卓绝，羡慕又嫉妒的他不由骂了句“死鸟人”……他看了眼不知道为什么正一脸难过的香苏，对于她的悲喜，他也不想去探究了，总会有让他哭笑不得的答案。
路上用了很长时间，香苏完全迷失了方向，站在云头懵懵懂懂。等落到一处极高的山巅，她莫名其妙地看周围，已是太阳西斜，山腰的云海仍旧致密浓厚，随风像汹涌的波涛般流淌，视线被遮挡，能看见的除了云还是云。
“你……”东天云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没睁开，香苏瞧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君上的样子太妖艳了，她有点儿不敢瞧又舍不得不看，心里一揪一揪的。“随我去一个地方。”
东天云挑眉，似乎有些抱歉，“我想铸剑的时候顺便再打造些小物件，鲲鹏，你再去取些炭来。”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文昇。”文昇应声出现，“时间急迫，你与鲲鹏一同前往，速去速回。”
东天云脸一沉，“好看有用么？能伤敌自保么？”
东天云心力憔悴地拂了拂眉头，“你念的是控雷咒。”
东天云呛了一下，无语地睁开眼看她，“不用了，我暂时还不打算死。”
等她吃饱，再看君上歪在榻上似睡非睡，眉头紧皱，样子是一等一的好看，香苏却瞧得揪心。看情况君上心情又不好了，她又要胆战心惊地过日子。
还好文昇说：“君上请您去胜云殿用早饭。”
鲲鹏飞快地看了香苏一眼，不怎么甘心地小声说：“好看。”
“好。”香苏愣愣地答应，有点儿理解赤琳和龙女了，这样的君上，拒绝他真难呢。就连她这样有点儿讨厌他的人，都不知不觉地被他迷惑，更别提那些花痴了。
香苏早上起来，听见文昇在流苏殿外喊她，开门看见他微笑的脸，香苏就是一哆嗦，早饭不会又是白粥咸菜吧？
“唔……”香苏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向后躲，被他一把搂住，紧紧按在怀中。一种莫名的悸动在体内涌起，香苏觉得浑身一下子没了力气，他的唇舌缠绵，有种让她魂飞魄散的力量，有点儿难受又不愿他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