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说开
“看来我来得不凑巧？”
连姑娘和温瑜回头，就见谢羽正摇着折扇笑盈盈地站在身后。
她眉梢轻挑，问道：“你不看着陈大侠，怎么也跑这里来了？”
谢羽送了耸肩：“陈大哥已服了药睡下了，我听外面说出事了，就跟着过来瞧瞧，这样有热闹的地方怎么能少得了我？”
连姑娘勾了勾唇，回头继续瞧着院中人商量着如何请她出面。
谢羽也跟着探头看了看，眸色微动，转头看向连姑娘轻声问道：“他们倒是会想。姑娘可要出面？”
连姑娘对上他好奇的目光，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谢少侠觉得我该帮忙吗？”
谢羽顿了顿，笑道：“这是姑娘的事，哪有谢某置喙的余地？”
他虽这样说，面上却仍带着几许犹疑，似乎有话要说却不知该怎么说。
连姑娘见他如此也未着急，神情依旧温和，耐心地等着他即将出口的话。
谢羽似乎得到了鼓励，犹豫后还是开口道：“不过谢某虽不该多言，却也有一点想法。”
他看了眼连姑娘，见对方眼神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这才开口道：“若是寻常小事姑娘应了也就罢了，只是云海乃是柏阳派弟子，柏阳派与宁阴派纠葛甚深，结怨已久，此番大抵又是两派间的恩怨。姑娘不沾手则罢，若沾手了，不论凶手是否为孟少侠，怕是都要惹一派怨怼，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何必呢？”
连姑娘听了这话却深深看了谢羽一眼，沉默了好半晌，直将谢羽莫名心虚不自在起来这才收回目光。
谢羽顶着对方的目光，心口一顿，好一会儿才压下失序的心跳，撑起一抹笑开口问道：“怎么了？姑娘怎么这么瞧着我？”
连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的轻笑出声，说出的话却令谢羽心跳得更厉害了。
“江湖皆传飞鹞子谢羽素来好看热闹、管闲事，就我看来，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奔波千里，苦心查案，谢少侠也不像是会说出这番话的人。你劝我不要插手当真是因为你方才说的原因，还是……”她说到这里有意停顿片刻，嘴角含笑看向谢羽，眼中却满是探究，“担心我坏了你们的谋划？”
听她问出这话，谢羽猛地攥紧了手中折扇的扇柄，直愣愣地对上连姑娘的视线，半天没想起说话。
不止是他，就连一旁的温瑜也惊讶地看向谢羽，而后有些愣怔地转向了连姑娘，素来挂着温润笑意的嘴角轻轻抿起。
片刻的沉寂后，谢羽回过神来，呵呵一笑：“姑娘说什么呢？什么谋划？谢某可听不明白。”
他这会看起来倒是自然多了——如果能忽略他额角的细汗的话。
连姑娘却并未顺着他的话遮掩下去，反倒转过了身，就这样远远隔着檐角看向前方不远处院中依旧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江湖人，轻轻开了口。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平淡，听起来毫无攻击性：“朝廷的动向并不隐秘，你们的戏做得也不够彻底。若我没有猜错，所谓的你与家中断绝关系只是一个幌子，朝廷欲重新插手江湖事，你应当便是他们安插的一枚棋子吧？”
她这话虽是问话，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有些事虽从未有人向她透露过，可到底她也不傻，离开渡水镇这么久，该看清的早便看清了。
谢羽指节动了动，看着连姑娘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就见前方连姑娘似乎已经知道了他心中所想，低笑一声开口道：“你倒也不必想借口瞒我，怎么说你我也同行了一段日子，有些事情骗得过旁人却骗不了我。你是朝廷的人，这一点你我皆心知肚明。”
谢羽好似知道挣扎强辩已经无用，半晌无奈叹了口气，终是开口问道：“姑娘是如何看出来的？”
连姑娘笑笑，回道：“第一次发觉不对是在锦宁城的时候，不过那时我还并不确认你的立场。”
她说着回想起当初跟着陈天回到锦宁城的时的情形。
那时她在渡水镇得知了飞云山庄灭门一案，心知是当年因果未尽，猜测是萧瑾容姐弟二人中有人要引自己现身。而彼时除了飞云山庄一案，还同时出了陈家和金龙堡灭门案，因三起灭门案时间太过相近，她心中好奇另外两案是否与也与萧家姐弟有关，正巧又顺手救了陈天，便顺路同他们一道离开了渡水镇，重回江湖。
结果没想到方到锦宁城，便从朱和风手中拿到了官府仵作的尸格。而看到尸格的那一刻，她便心生疑虑了。
要知道因着上一位皇帝昏庸懦弱，朝廷已经近二十年不管江湖事了，日常官府见了江湖人出没皆是躲得远远的，莫说是灭门案，便是当街闹事都极少管的，又怎么会主动派仵作验尸探查呢？
当然，如砚城那般负责任的好官不是没有，仅凭这一点尚不足以让她确定朝廷有插手江湖之意，真正让她确定的是在春山城金龙堡遇见了蓟北月之后。
“多年未动的悬捕司出动，如此强势地派人插手调查金龙堡和飞云山庄一案，连谢指挥使都亲自出马了，这意味着什么应当不必我多说。何况蓟姑娘昨日在赏兵大会上能如此准确地指出毒莺的位置，应当早便盯上她了，既如此为何不早早动手偏要留在赏兵大会上抓人呢？”
连姑娘看向谢羽，似乎是真的很好奇的模样。
一旁的温瑜轻叹一声，回道：“是为了立威，也是为了宣告众人，朝廷与从前不一样了。”
连姑娘冲他温柔一笑，面上神色并未变化，显然方才是故意有此一问。
她重新将目光转向谢羽：“朝廷的动向如此明显，想来能看出来的不止我一个。至于你……”她摇头轻笑两声，“江湖中同时发生了三起灭门案，朝廷若想立声望本该一视同仁才是，可为何偏偏只派人去查金龙堡和飞云山庄之案，而对陈家置之不理呢？是因为案子小吗？”
当然不是，谢羽默默在心中回道，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连姑娘究竟是如何确定了他的身份立场的。
果然，下一刻两人便听她摇头否认道：“自然不是，他们并未对陈家置之不理，之所以没有派人来，是因为陈家这边……有了你啊，谢少侠。”
谢羽阖眸叹息，无奈笑道：“姑娘聪慧，第二次，是我输了。”
连姑娘笑笑，眼中没有欣喜也没有得意，仿佛方才谈论的不过是寻常小事。
“既然知道了朝廷的用意，那此番神武山庄的赏兵大会便也没那么简单了，朝廷要动江湖，最先动的必然是威胁最大的。常人或许会以为是四派三门，实则未必。”
谢羽猛然抬眼看她，目光锐利明亮。
连姑娘也回视他，眼神笃定：“织星阁可是已入了朝廷的手？”
谢羽再次沉默下来，而后夸张地抬手揉揉额角，语气颇有些绝望：“姑娘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连姑娘被他这表现逗笑了，回答道：“当日渡水镇外离开的时候你应当听到了，阿虎乃是织星阁的人？”
谢羽点点头。
连姑娘继续道：“他在渡水镇随护我半年，离开时又送我星佩，正是因为我曾救过织星阁阁主宁漳一命。为了报恩，宁漳有意替我瞒住了隐居之地，不让外人相扰，又派阿虎时时向我传递外界消息。朝廷想要插手江湖这样大的事，织星阁不可能全然不知，既知道了，以宁漳的性子不会对我隐瞒，”她说着笑看向谢羽，“除非，有人不让他说。”
“可宁漳已经是织星阁阁主，能够命令他隐瞒这个消息的，只能是朝廷？”谢羽接道。
连姑娘赞同地点头：“除了织星阁已经为朝廷所掌控，我想不到什么理由能让宁漳如此做。不过还不止于此，”她说着又将目光缓缓转向眉目温雅、半天未出一言的温瑜，“阿瑜，你和医谷应当也是如此吧？”
温瑜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看着连姑娘温和包容的目光，无奈摇头浅笑，柔声开口：“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谢羽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早忘了先前被拆穿的震惊和心虚，眼中满是兴味，朝连姑娘挑拨道：“他一直瞒着你，你竟不生气？”
听了他如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发言，饶是温瑜再如何好脾气也不由横了他一眼。
反倒是连姑娘淡淡瞅他一眼，摇头道：“他从未想过瞒我，只是未与我明说罢了。”
当日她初回砚城，在酒楼中听到了那宁阴派师姐妹的谈话便知道阿瑜心有所向了，他用着临水山庄温公子的身份同朝廷官府交好，共同维护砚城安宁，本就未有过隐瞒之意。
不过在方才之前她也只以为他是对朝廷有所倾向，直到方才拆穿谢羽时温瑜展露出来的情绪波动才让她确定了，阿瑜是真的在相帮朝廷。
而温瑜本又是医谷出身，从他想到医谷也就是常理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