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反正驸马不会是我
姬旼的造型，让纪允炆眼前一亮——
相识至今，姬旼在任何情况下都一直是男装的武者打扮，气势上也总像是时刻会离弦而出的箭般尖锐，让人不敢靠近。
加上她一直戴着的那个有着奇特花纹的面具，活脱脱一个民间传说中来自于某个超级势力的顶尖杀手形象。
然而此时此刻的姬旼，却身穿一袭设计华美非凡的长裙，贵气逼人却又完全不显得庸俗的玄色长裙用特殊的方法与丝线绣有栩栩如生的凤凰，在阳光照耀下若隐若现。衣裙并不像她平时所穿的衣服那样勾勒身材，但却平添一种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气势。
本就很精致的脸显然经过了宫廷中顶级化妆师们的精心打理，焕发出迷人的光彩，就连眼角的刀疤也被巧妙地融入了妆容之中，若非特别仔细地去寻找，完全意识不到这天赐之物般的面容上有这样的伤疤。
若非是捕捉到了她眼里那掩盖不住的锐利光芒，纪允炆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在新一代武者中堪称神速的佼佼者。
虽然一直以来都是顶替自己的哥哥出现在世人面前，但此时的姬旼让在场的人们都意识到了：这个人，是大炎最尊贵的公主之一。
“皇兄入京许久，一直未曾来拜会，小妹在此赔个不是了。”姬旼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了不少，行礼时的动作也无可挑剔，就算把最严格的礼仪教师找来，也说不出夸奖以外的话语。
“早听闻太平公主温文尔雅有天人之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纪允炆心领神会地也还了一礼。
这里虽然是他的燕王府，但难保暗处不会有谁家的眼线，因此在室外的时候，几人之间还是老老实实地演演戏比较好。
虽然早就决定要冒名顶替自己的哥哥，但姬旼自己的身份却是一直都在的，只不过她这个太平公主在对外的说法上是“体弱多病”，因此鲜少露面；又因为兄妹情深，因此秦王也一直把这个心爱的妹妹留在府上照顾。
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人看破，只能说不愧是皇家要死死掩盖的秘密。
这个事情，李炜、姬旼和姬世恢都跟纪允炆说过，所以此时姬旼以这副姿态出现虽然小小的让他惊艳了一下，但他倒也不觉得有多么难以置信。
他只是想知道：姬旼为何要以这副姿态来见他。
秦王与剑尊有交情，这件事在大炎的权贵圈子里应该早就传开了，一行人回来的那天她还是先来了燕王府一趟才回自己的秦王府，按理说完全没必要特地换个身份来这里。
倒不如说，因为身体不好而深居简出的太平公主突然造访大炎的这位新燕王，才很容易让人觉得奇怪。
而且，之前姬世恢单独召见了一次姬旼之后，纪允炆就再也没见过她，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要过来了？
不管怎么说，就这么站在室外说话多少有些不正常——
“妹妹身体不好，有什么话还是进屋再说吧。”纪允炆相当有风度地提议。
姬旼以及跟着她来这里的两个侍女也很配合，在袁理理的引导下就向会客室的方向走去。
姬旼的脚步很轻很慢，当真把一个弱不禁风身体虚弱的公主给演得惟妙惟肖，若非知根知底，只看表象的话怕是连纪允炆都要被糊弄过去。
“颖秋，你和裳卿、玲芸继续修炼。”
“师父，你和姬旼谈话，我可以旁听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纪允炆的错觉，他总觉得解颖秋的表情怪怪的。
“我怎么说也是大弟子，万一有什么事我可以出出主意帮上忙呢？”解颖秋像是要掩盖什么一样解释道。
“再说了，就算表面上有个堂兄妹关系，您和姬旼她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多不好，有我在，就算有小人想说什么也找不到话茬。”
“好吧，那顺便把莺儿也叫上。”虽然总觉得解颖秋目的不纯，但纪允炆还是承认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而且他有预感：姬旼今天来有很重要的事情，把大伙都叫来听一听也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龙帝不能太直接的干预东方的各种事务，但如果真的有这个规则，那么接下来在拔除以麒麟党为首的这些阴影势力时，他这些徒弟将会承担起主力军的角色。
他这段时间加大了对几人的训练力度，很大程度上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没一会儿，一行人就都到会客室中坐定。
姬旼表示有些家里话要和自己这位失散多年的堂兄说，让随行的两个侍女退了出去；纪允炆也装模做样地让解颖秋几人退下。
但修为在身的几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进屋何其简单？装模做样演了一番后，解颖秋确认了没人偷听，便回头示意姬旼和纪允炆可以开始谈正事了。
“说说吧，怎么会突然以公主的身份来找我。”纪允炆看着姬旼，习惯了她武者的形象之后，此刻这优雅公主的模样他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知晓此刻不会有人偷听偷看的姬旼也不装了，坐姿一下子挺拔了起来，眨眼间周身利剑般的气势又恢复了过来。
但是她的表情却相当不自然，看着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嗯，她还会觉得为难的吗？
相处的时间虽说不长，但纪允炆记忆中姬旼一直都是一个话虽然不多但一直都有话直说的人，怎么此刻也扭捏起来了？
而姬旼的这份不知如何开口的扭捏，让本就有所顾忌的解颖秋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姬旼，你今天该不会——”解颖秋的视线尖锐起来，她来到姬旼身边，几乎是立刻就嗅到了几乎带走了她意识的迷人香味。
姬旼身上从不会带着香囊，也绝不会用香水一类的东西，虽然似乎总是自带一股淡淡的清香，但解颖秋很确信自己从来没在她身上闻到过这么醉人的香气。
她虽然也不是个沉迷于打扮的人，但对于各种香料和香水却是相当熟悉的，因此她能肯定此刻姬旼身上的这种香味绝对是来自于寻常人根本弄不到手的特质香水。
那种香水她也只是听说过，据说若非是有相当的身份，否则就算再有钱也弄不到。
这就是皇室吗？
不过，突然展现出自己如此美貌的一面，你想干什么？
咱俩当初在山洞里怎么说的？
你不是一心习武吗？不是对我师父完全没想法吗？
解颖秋当然自信就算姬旼展现出了自己这无比罕见的一面，她也还是更胜一筹；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姬旼，尤其是她专心扮演病弱的太平公主时真的非常惹人怜爱。
要不是她对姬旼也算知根知底，否则就连她也可能会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女孩心软起来。
察觉到解颖秋的眼神变得幽怨起来，姬旼明显的一愣，显然是不理解为什么解颖秋会突然对她表示出近乎敌意的情感。
姬旼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解颖秋的视线，她深呼吸数次，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对纪允炆说道：“解决武难体的方法，父皇告诉我了。”
“嗯，那你的想法呢？”纪允炆点点头，这件事本来就是姬世恢来告诉姬旼会更合适。
终归是人生大事，姬旼个人的意愿自然是最重要的，但姬世恢这个当爹的怎么想当然需要考虑。
姬旼的母妃过世得早，父女二人私底下商量这种事情，也好过纪允炆一个实质意义上的外人在旁边添乱。
“我，我”姬旼在此语塞，陷入了纠结当中。
她没有将事情完完整整地说出来。
父皇的确把纪允炆所说的方法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她，包括可能存在的风险也都详细地说清楚了。
可除此之外，父皇还和她说了一些别的东西，也就是让她此刻在纪允炆面前不知道如何开口，甚至难以自处的东西。
父皇是为了她好，这一点她是知道的；但她也知道：作为大炎的皇帝，父皇再怎么爱她，也不可能不从为了大炎的角度出发去思考。
那一天父皇说了很多，也不知道是在尝试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是想让自己也相信：这样做确实是为了女儿今后的幸福，而不仅仅是为了大炎和皇室牺牲掉女儿的后半辈子。
父皇那一反往常、滔滔不绝又有些语无伦次的叙说中，甚至把纪允炆的真实身份都告诉了她。
那么，姬旼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从决定接过“扮演哥哥”这一重担那一天起，她就一点点抹杀了作为女人的那个自己。
她是大炎的秦王，是皇室在武道上的希望和未来的顶梁柱，是注定要铸造一番传奇让后世永远传颂的天才。
与某人相爱，彼此相伴一生这件事，对她自己来说早就是毫无可能的事了。
她不需要也不会去爱上任何人，她的职责和宿命就是登上武道的顶峰！
可现在，这却成了她登顶之路上不得不去考虑的事情。
而且，若是此前纪允炆在她心目中仅仅是一位实力超凡、性格古怪了些但绝不是坏人的大宗师，那么知晓了对方龙帝这一身份后，这个人在她眼中就变得有些飘渺起来。
龙帝，大炎的守护神，东方的守护神，传说的传说、神话的神话。
姬旼直到那一刻才明白了：一直都不太把所谓天地和神仙放在眼里的父皇，为何每年大典祭祀的时候，都会那么虔诚和庄重。
他真正祭祀的不是苍天，而是龙帝。
对于大炎，起码对于她姬家皇室来说，龙帝就是确确实实存在于世的神。
这个神对于姬旼来说，太过于高大，也太过于遥远了
但现在，神就在她眼前，甚至一度担任着她老师的角色。
这让她直到此刻都难以置信。
而与这个神话成为伴侣，她更是连想象的余力都没有。
这也是为什么，在那一次的召见后，她就没再来燕王府。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面对纪允炆，尤其是在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
若仅仅是需要和纪允炆结为伴侣，那么也许她还能一番思想斗争之后说服自己，毕竟在她心目中剑尊人也不错，而且如果是知道真相的剑尊的话，大概也不会把这事当真吧？
到最后自己可能只不过是挂着个妻子或者说道侣的名头，实际上和解颖秋几人一样，单纯成为纪允炆的弟子。
可现在，她知道了纪允炆龙帝的身份，知道了她父皇口中的“获得龙帝的血脉”对于她姬家皇室、对于江山社稷来说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当年她放弃女子的身份决定扮演自己的哥哥，不仅仅是因为心中那股傲气，更是因为对于家族的责任感。
现在，这责任感正在拷打着她的内心。
而且，哪怕是为了她在武道上的理想——
“剑尊，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像是做最后的抵抗般，姬旼带着希冀看向纪允炆。
“至少在我的知识范围内，没有了。”纪允炆知道姬旼肯定是不愿意采用这个办法，因此遗憾地摇头。
他也和烛讨论过关于武难体的事情，最终两人的结论是一样的：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除非纪允炆那古老得不知道边界的记忆里还藏着别的招。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纪允炆说得很保守，话里话外都是“此事还有余地”的意思。
万一今后真的找到，或者让他想起别的办法了，那他可不愿意因为自己一时的不严谨耽误了姬旼一辈子。
“明白了。”姬旼低头，难免地有些失落。
纪允炆的意思她当然是明白的。
可问题是，就算有别的办法，她等得起吗？
其实早在遇见纪允炆之前她就意识到了：因为武难体，虽然她此刻已经在新一代武者中位列前茅，实力在整个东方也算是排得上号，但实力的进步已经越来越慢，显然是快要到极限了。
只要不遇到那些老怪物老家主和大宗师一类的存在，她将来在这整个东方武道世界肯定是有一席之地的。
可仅此而已，就像纪允炆说的那样：当个有些名气的高手肯定是够了，但要登峰造极可以说绝无可能。
可问题是不论是她自己的野心还是家族对她的期望，她都必须登峰造极。
大炎秦王，今后必须是威震天下的大宗师之一；她姬旼，当然也想看顶峰的景色。
武者的寿命相比凡人很长，但再长又怎样呢？几千年了，除了那个传说外从未听闻有人解决过武难体，难道她姬旼就能运气好到那一步？
她不敢赌也不愿赌。
“剑尊，我”
“有件事，我可能要提醒你。”纪允炆敏锐地注意到了姬旼的为难和纠结，因此开口道：“此法的限制很高，你和你选择的人必须真心爱着彼此，而且一生不能相负。”
“就算不是爱，你们也必须真心实意地在意对方，至少要做到生死相托。”
“你是大炎的公主，想找个驸马的话天底下会有数不清的人争着抢着扑上来，可又有几个会真心爱你生死不负？”
“你自己呢？你还年轻，想来也还未曾知晓爱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又意味着什么。”
“所以，哪怕你已经决定要采用此法，也大可不必着急，更不必委屈自己，那只会适得其反。”
“慢慢来，等哪天你终于遇到那个能让你决定托付一生的人了再说也不迟。”
“我如今已经和你姬家有了关系，而且这法子也是我出的，因此你的事我就会帮到底。”
“不管你花费多久，只要能找得到那个人，有我在都不算迟，你登峰造极的梦想都能实现；而你选择的人，哪怕他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我也有信心把他培养成一个武道俊杰，至少不会在修行上拖你后腿。”
这一番话，让姬旼呆住了。
本来她已经下定了决心，龙帝就龙帝吧，大不了当作自己把后半生全都献给武道梦想了。
会这么想，倒不是她觉得成为纪允炆的伴侣有多么委屈自己，而是因为她知道：对于纪允炆，或者说对于龙帝那云端之上的修为与看不到头的寿命来说，自己大概不过是一个过客，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
她这短短的生命里也许会得到那个人比其他人多上一些的注视，但仅此而已了，至于真挚的、永世不灭的爱，她不敢想象也不敢奢求。
爱能否永世不灭她不知道，但龙帝几乎说得上真正的不死不灭她是很确定的。
因此做下这个决定对她来说，基本就是牺牲了自己后半生的爱。
可是，纪允炆却劝她别急。
这个人，是真的在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明明自己和这个人之间可以说没有任何值得他这么做的关系，既不是真正的堂兄妹，也不是拜入门下的弟子。
不过是一个有些因缘的年轻人罢了，对于自己所求的、希望对方指导自己、为自己解决武难体这件事，她甚至拿不出像样的报酬。
可这个人还是做到了真的为她着想！
恍惚间，她看向身旁的解颖秋。
解颖秋曾和她说过自己是怎么和师父相遇的——被奴隶贩子虐待、瘦骨嶙峋、伤痕累累、脏兮兮的小孩，因为抱住纪允炆大腿而弄脏了他衣服的陌生孩子，却得到了这位大宗师无限的宠爱，与无微不至的养育。
一瞬间，姬旼对解颖秋产生了一种理解，她似乎理解了解颖秋为何会对纪允炆抱有那样的感情。
“怎，怎么了？”姬旼的视线让解颖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人眼神怎么怪怪的？
姬旼不答，她起身，深深地向纪允炆行礼。
“晚辈，多谢剑尊。”
“不必。”纪允炆摆摆手，“你也是个难得的人才，将来成才了，对武道来说也是幸事。”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于培养武道世界的人才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之前的蓝幽也是这样，能让外面抢得头破血流的功法秘籍他想都不想就送了。
说到蓝幽，也不知道元祺那个老爷子怎么样了。
至于姬旼寻找合适的人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也有成为那个人的可能。
开什么玩笑，在天下人眼中我如今可是她的堂兄欸，召驸马怎么可能召到我身上？
而且自从知道自己龙帝的身份后，纪允炆再看姬旼时，就总会有一种和看向解颖秋几人时一样看自家孩子的感觉。
“晚辈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姬旼的心情平和了许多，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拘束了。
等一切都结束后，自己要不和父皇说一声，追随剑尊去游历吧？反正他肯定会同意的。
“父皇让我告知剑尊，镇西都护府那边，有回信了。”
这段时间姬世恢召纪允炆入宫太过频繁，如今纪允炆成了热点人物，两人再用之前的方式交流就很容易让人起疑。
因此，姬旼就承担起了传信的任务。
“这是父皇托我交给剑尊的。”
姬旼说着，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