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二十八）
一早，罗泽出房门就看见一则战帖垂吊于檐下。
按照仙门惯来的挑战传统，他并不意外会收到战帖。因为任何一个弟子想进入前十的行列，战胜他都是最便捷的途径。
只是这个下战帖的人会是谁呢？
罗泽伸手取下战帖，只见署名处三个端正中透着几分凛冽的字体。
他心下微惊，携了战帖就去寻申寻梅商量对策。
紫云山是宗主所据之山，作为栖山的门面之一，自然气派非常。各种宝石灵玉铺垫镶嵌各处不说，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和地上长的也都是珍贵的灵禽灵植。相对比观清山的朴素，这里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而申寻梅作为宗主之徒，本辈弟子的大师兄，所处之地自然也差不到哪去。
随着盈满鼻尖的清灵之气，紫云状的飞檐和白紫相见的建筑映入眼帘。再往深处走，路过等待开放的梅林，不出半刻钟，就到了申寻梅的院落。
他步入其内，只见身着黑红衣裳的赫连良骏正背对着他倚在门框处。透过打开的窗子，他能看到阿左心无旁骛地将桌上的食物席卷入腹。
待他再前进几步，就看到坐在阿左旁边注视着她进食的大师兄了。
罗泽不是第一次来，也用不着客气，一脚迈进门框后便在赫连良骏和的视线下开门见山地就把早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通，问道：“你们猜向我下战帖的人是谁？”
申寻梅的视线仍旧落在阿左的身上，声线平稳地猜测道：“鱼师妹。”
“大师兄真是料事如神！就是她！”
激动之下，罗泽一把将战帖拍到桌面上，恰巧震落了阿左手心里的花生米。见状，阿左顿时向罗泽投去幽怨的的神情。
罗泽便颇为不好意思地想将落到桌面上的花生米捡回去。
申寻梅却制止了他，反而自己将花生米妥帖喂到阿左嘴边，而后开始为她剥起一颗又一颗的花生，甚至还随手为桌上的食物设起一层结界。
罗泽一直知道大师兄十分宠爱这位不通世事的小豹子，如今亲眼所见，觉得似乎比传闻更甚。
赫连良骏对这一切却早就习以为常，盯着战帖的上“鱼寒生”三字道：“看来她已经凝结出本命灵器了。”
罗泽道：“未必。我看这战帖的意思不是想与我比拼本命灵器，而是想与我争夺这虎啸榜第十的位置。”
“呵，”赫连良骏嗤笑一声：“故弄玄虚。”
申寻梅问道：“可说了地点时间？”
阿左一边嚼着申寻梅投喂的食物，嘴巴吃得鼓鼓的，一边拿起桌上的战帖，含糊不清地说道：“刚好是上完晨课的时间！真好！又有好玩的事了！”
消息传得很快，蠢蠢欲动的气息笼罩着在各峰上晨课的弟子们。
终于——巳时二刻。
弟子们如群鸟结队般从学室离开，白压压的一片，不落人后地赶往牛犊山上的比武场。
鱼寒生到时，比武场外早已乌泱泱地围满了看热闹的弟子。
“听说了吗？咱们这位鱼师妹要与罗泽师兄争夺虎啸榜第十的位置！”
“不是吧？刚来没一个月呢，就这么嚣张？”
“我估计是她怕到时候不能凝结本命灵器，所以打算提前给自己找回点面子！”
“哎哎哎！快别说了，她来了！”
众人转过头去，这才看见站在末尾的鱼寒生，于是纷纷自发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在贬低的浪潮中，鱼寒生也没错过那几道鼓励的声音。
“师妹加油啊！”
“勇气可嘉！”
“输了也没事的师妹！”
很微弱的音量，却将无数高调的嘲笑声全部掩去，满满占据了鱼寒生的双耳。
她心下微暖，以更加坚定的步伐朝比武场上的罗泽而去，只听他道：“一月之期未到，师妹便是还未凝出本命灵器，也不必如此心急。”
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不禁侧目道：“师妹这是晋升元婴之境了？”
几日前，他还能感知到鱼寒生与他同处金丹之境，没想到这么快就步入元婴了。
“元婴？这么快？”
“金丹对元婴，这还用比吗？胜败昭然若揭啊！”
“那可未必！虽然大多数情况境界与实力成正比，也不是没有越级挑战成功的。你们忘了大师兄在新生试炼中以筑基修为越级挑战金丹境的赫连良骏然后成功了这件事吗？”
这话可谓安慰到不少人。因为本辈虎啸榜前十的弟子中，步入元婴之境的也不过申寻梅、高娴兰两人而已。但同时，也给许多被鱼寒生仙尊首徒名头吸引而来的前辈师兄师姐们带去了不小的压力。
栖山规定，新弟子入门三十年之后，若能入化神便可直接进入幻海五山享用头部资源冲击中境。化神之下的弟子则要通过比试才能决定去向。通常来说，只有比试前三才能进入幻海五山，余下的则被分配到华凌十二峰中。
但也并非此后就毫无机会了。
华凌十二峰每年还会有一场比试，但条件却更为苛刻。在这一场比试里，只有第一名的弟子才有资格入幻海五山。因此，这场被称作“华凌生死战”的比试也就成了栖山所涉弟子最多且最残酷的比试。
当今仙门，化神毕竟少数。这也就意味着，所有栖山的弟子最终都会在华凌十二峰中成为对手。
但说到底，这只是普通弟子不得不走的路而已。那些出身大家族的弟子若是无望进幻海五山，还可以选择回归家族。
凡此种种，一些早有打算的弟子都会为自己找到合适的大腿，以便能够享有哪怕指缝漏下的资源。这也就造成了栖山内部各种小派系林立的现状。
场下，同样在看热闹的高娴兰不禁道：“没有本命灵器的元婴修士倒是前所未有。”
同处元婴境的申寻梅在鱼寒生刚出现时就对她当前的境界就有所察觉了，眼下便向罗泽投去视线，点头示意他继续下去。
罗泽接收到申寻梅的意思，便预备使出全力去探探鱼寒生的虚实。
鱼寒生道：“承蒙关照，师兄先请。”
罗泽师从刀堂卢老先生，其本命灵器为一把名叫三停刀的青级灵器。据说，“三停”此名乃是卢老所赐。意在提醒刀主以眼停、口停、心停三停制衡刀的勇猛之气。
如今，罗泽在对本命灵器的不断领悟中结合卢老的传授，已经熟练掌握了低级绝招四荒斩。
他见鱼寒生赤手空拳，料想她仍未有自己的本命灵器，便道：“师妹既已入元婴之境，我用上自己的三停刀，也不算欺负了你。”
说着，一把身泛青芒的短柄月牙形砍刀自他手中出现，刀身之上镌刻的图案粗看去如同一片幽暗的沼泽地一般。
罗泽率先发起攻势，手握弯刀向鱼寒生袭去。后者微微侧身躲过，竟是伸出中指轻轻一弹便将刀身弹开，连带着持刀之人也跟着往后滑去。
罗泽心惊不已，堪堪退到比武场的边缘处才停了下来。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鱼寒生的动作细微得几乎叫人看不见。
“天！你们看清是怎么回事了吗？”
“没啊。发生了什么？怎么罗泽师兄好像被打退了一样？也没看到鱼师妹出招啊？”
而场中唯独看明白的几个人，面色都沉了下去。
罗泽不信邪地调度起周身灵力，再度上前一击，却又被鱼寒生利落的一脚踹了回去。
“快看快看！这次我可看清了！一脚！一脚就把罗泽师兄踹飞了！”
“天啊！这就是元婴强者吗？”
一个刚刚步入元婴之境的修士就已经有了这么强的力量么？
罗泽的神情越发凝重起来，筋脉中的灵力也跟着汹涌起来，没想到不出三招就逼得自己使出绝招了。
霎时间，以罗泽为中心，形成一个气旋。气旋之中，出现四把三停刀，随着罗泽口中低喝：“四荒斩！”仿佛有万千飞沙连带着旋转的四把大刀向鱼寒生奔腾而去。
鱼寒生感觉自己恍若身处荒凉大漠，而杀机潜伏在无数飞起的沙粒之中。
这就是本命灵器绝招的威力吗？能以金丹之境，使出元婴之力。
鱼寒生正了正神色，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将这些飞沙劈开！
黄泉剑似有所感，自鱼寒生的手中出现。在一片清明的白级灵器光辉之中，鱼寒生终于透过飞沙看到隐藏其中的旋转如陀螺一般的锋利刀刃。
剑身微鸣。
鱼寒生能感受到黄泉剑面临自己出世后第一战的激动。
可惜尚未领悟绝技的她只能凭借本能挥剑而上。
但也够了。
巨大的灵力夹杂着刀剑撞击的声音响起，绝技四荒斩所造成的灵力场彻底散去，场上一切分明。
“老天！我看见了什么！”
“那是那是”
三停刀在重击之下已经重新融入身体，罗泽躺在地上，嘴角流出一缕鲜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鱼寒生手中的灵器：“竟是白级灵器”
鱼寒生轻抚剑身，向所有观战的弟子介绍自己的剑：“此剑名作黄泉。”
黄泉剑回应以一声轻鸣。
“天！我居然见证了白级灵器黄泉剑的首次面世！”
“这不得让我去缘网好好吹吹！”
细看之下，众人只见流畅的长剑之上隐约有一朵花的形状，似乎是记载生长于黄泉的曼珠沙华。而这本应妖冶诡异的花，融于银白剑身之上，竟是透着难言的明净之意。
高台之上，鱼寒生看向申寻梅。
场下逐渐安静，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裁判位上，从头到尾将一切看得清楚的申寻梅站起身，宣布道：“鱼师妹胜。”
不论是本命灵器的比拼，还是虎啸榜第十的争夺，她都赢了。
“天啊！真不愧是仙尊的弟子！”
“真是太精彩了！”
“哇喔喔喔喔喔喔！鱼师妹！”
鱼寒生将黄泉剑抛于半空之中，跃身而上，在众人的或惊或羡的目光中，离牛犊山而去。
今早，她已向九瀛告过假，眼下直接去往云州城门处与曲白水会合便可。
比武场外，牛犊山最高的、记录了所有弟子信息的无涯阁顶处，九瀛看着鱼寒生离去的身影，始终默然。
聂远风不住摇头感叹道：“白级灵器，仙门中除了你的太清书和碧水阁阁主凤丹的丹霞绫，只怕找不出第三件了。”
九瀛仍旧淡淡，似乎对鱼寒生能凝结出白级灵器并不惊讶。聂远风只当鱼寒生已经提前告知过他，又听他开口道：：“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又闭关？”他诧异地看向九瀛，“难不成这黄泉剑也能叫你有所感悟？”
九瀛瞥他一眼：“有何不可？”似乎对他说的话有所不满。
聂远风无奈，暗忖难不成这还护起短来了？只得无奈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算我说错了，我认输！你赢了，你徒弟也赢了！”
九瀛不置可否，只看着栖山外的方向，一言不发地消失了踪迹。
聂远风看着旁边忽然空出来的一块，嘟囔道：“闭关速度还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