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十七）
乌云逐渐在头顶凝聚，一阵阵忽明忽暗的光自云层后显现，昭示着雷电的到来。
鱼寒生飞行在重云之下，感到仿佛有万千兵马压在自己的头顶。
沉闷得让人窒息。
眼看倾盆大雨就要降临，鱼寒生放弃御剑，落在了直通栖山的一条河岸边。
“哗啦”一声，来得又急又猛，大雨顷刻而至。
狂风阵阵，把雨吹成道道斜线。
忽然，一道异样的声音混在雨声和风声中，似乎越来越近。
鱼寒生扭过头，只见一滴水越过重重雨幕，将四周的雨水吸收殆尽，甚至连鱼寒生衣角上的水都没有放过，最终凝聚成巨大的雨柱。
以鱼寒生为界，雨在她的身前死寂，却在她的身后汹涌。
出招不凡，鱼寒生感知着向她直面而来雨柱所蕴含的威力，不禁面露凝重，当即后退几步以灵力将周身的雨水汇聚为盾，抵挡来势汹汹的水柱。
灵力撞击摩擦气流的响起，那一瞬间，犹如两座巨型石质建筑被挤压碰撞，传出震耳的声响。
雨盾与雨柱僵持不下，鱼寒生筋脉之中的灵力飞速运转。
天逐渐暗了。
夜色中，一道全身都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终于自林中出现，鱼寒生只能看到他脸上折射着阴冷光芒的银色面罩。
来人右手伸直成爪状，正在操控着雨柱。左手同时凝聚出一条自手心而出的挂满倒钩的长鞭。他轻轻一挥，长鞭登时便如同夜雨中犀利狡猾的黑色灵蛇一般，直击鱼寒生的面门。
看似危险的境地，鱼寒生却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迅速加强雨盾的力量，不惜使上全身三分之二的灵力，只为将雨柱击溃。
又是“哗啦”一声，在雨柱溃散的瞬间，雨盾凝成长剑。执剑之人迅速前移，瞄准敌人的头颅，同时以灵巧的身姿躲开长鞭的攻势。
长鞭的尾部摩擦过地面，将整块地面掠空。
鱼寒生却无心见识长鞭的威力了，她右手执剑，身姿快的只余下残影，眼看就要刺穿敌人的头颅，雨剑却在距离对方不过一根头发的距离被强行止住。
只听对方冷哼一声：“区区下境，可笑。”
说着，男人右手成爪，直面剑尖抓去，顿时，雨剑随着他的右手所到之处，阵阵碎裂。
雨仍在下，终于打湿两人的衣袍。
而鱼寒生，也看见那爪离她的胸口越来越近。
她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想逃，敌人却还能同时兼顾左手的长鞭。随着长鞭舞动，鱼寒生退而不能。那鞭子便以不可抗拒之势紧紧缠绕到她的腰间，长长倒钩瞬间刺穿她的皮肉，埋进她的肉里，几乎触到了骨头。
鱼寒生顾不得疼痛，再度运转灵气抵抗朝她心口去的一击。
可奈何，境界之差，不可逾越。
“寒生！”
“圣女！”
两道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
那眉间本被隐藏的曼珠沙华印记瞬间出现，妺坦从识海中飞身而出，以残念之态帮助鱼寒生抵挡胸口的致命一击。
柳玉见状，同时在鱼寒生的胸前凝聚起灵力屏障，一面让一部分灵力游走至鱼寒生腰间，企图摆脱长鞭的束缚。
黑袍男人感受到三股力量的抵抗，面色微沉，终于认了真。
鱼寒生也使出了全身之力。
男人一击即出，鱼寒生顿时被远远击飞到河岸边，而他自己，也不禁后退两步，右手手指止不住地抽搐颤抖起来。
“圣女，快上船！”柳玉急促道。
鱼寒生撑着一口气上了岸边的那艘破船，柳玉以灵力将船驱动，同时帮助鱼寒生修复腰间的伤口。
黑袍男人见状，却无意去追，只朗声说道：“我若是你，就会先回秋水镇。”
鱼寒生闻言，瞬间意识到什么，撑着身子往男人看去，一只手紧紧抓着船沿，只见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她问道：“谁派你来的？”
“猜猜看。”语毕，黑色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之中。
鱼寒生六神无主地躺了回去，豆大的雨滴打在她的身上，让她忍不住要睡去。她咬着牙，手心也被指甲扣出血迹，“快、快回秋水镇。”
柳玉道：“你放心。”
“快、快。”鱼寒生重复着。
“好，你放心养伤，我一定带你回去。”
可即便是得到柳玉的肯定答复，鱼寒生仍旧强逼着自己清醒。她坐起身，拿起一旁的划桨，在水里不断的扑腾起来，嘴里一直念着：“快、快、快啊！一定要快啊！”
“快！我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快、快…”念到后来，柳玉都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了，可她嘴巴却一直嗫喏着。
他何时见她这样过，几番劝说无果，偏偏妺坦也陷入了沉睡，只能由她如此。
一夜，是柳玉的最快速度了。
经过这一夜，雨停了，鱼寒生也抵达秋水镇。
刚到山下，鱼寒生就看到从山上着急忙慌赶下来的村民，见他脸上和双手都沾上了污迹，她心中咯噔一声，忙拉住他的手臂急道：“秋音寺怎么了？”
村民忽然被人拉住，还没反应过来，等他看清鱼寒生，忍不住睁大眼，惊道：“哎呀！寒生啊，你怎么这幅样子了？”
只见她头发凌乱不堪，挂着草和泥泞，衣衫也是脏而破烂，一双眼瞪得极大，嘴唇极白，腰间还有血迹，浑身湿漉漉的，整个人都有被泡发的迹象，一双手尤其叫人不忍直视。
鱼寒生忍不住拽他的胳膊，不自觉用了力，“快说啊！秋音寺怎么了？老师傅他们呢？”
大约体会到她的着急，村民忍痛道：“秋音寺着火了！他们都死了！”
轰！
晴空霹雳，仿佛昨夜的雷击中了现在的她，
风把黑灰吹到了鱼寒生的眼前，她几乎已经相信，却仍旧道：“不、不会的，怎么可能？”
边说着，她赶忙往山上去。
噼里啪啦的声音越来越近，是树枝草木被烈火灼烧的声音，秋音寺的周围，都被烧成黑炭了，满地也都是黑色的灰。
鱼寒生的衣袍从那上面扫过，本就沾了泥泞和血迹的衣角，更是沾上了灰迹。
“救火啊，快多找些人来救火啊！”
“好好地，怎么着火了？”
“奇怪，这火怎么感觉越灭越大啊？”
四周传来村民救火的声音，还有村民叫住她的声音，可她却什么听不见了，埋头冲进了火势最大的寺庙里。
鱼寒生调度身体中所剩不多的灵力，试图将火熄灭，却不见丝毫的效果。
柳玉在鱼寒生周身布上屏障后，几番灭火失败，这才确信道：“这火是妖族不灭山上的火，除非用妖族的水，否则不把一切烧成灰，它是不会停止的。”
但他没说的是，在寺庙里，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踪迹了。
可鱼寒生哪能不知道呢？
她看着眼前之景，火焰在她眼前不断地跳跃，仿佛某种胜利。菩提树、文殊兰都成了灰，在此供奉的人也都不见了踪迹。
可那座金身，却独独不灭。
鱼寒生大笑起来，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回想三年来的种种，回想连日以来的挣扎，只觉得可笑。
紧接着，她像是找到一切的源头，双膝重重跪地，“徐若，都是你害的。”
“我让你死得太轻易了。”
过了会，她又摇起头：“不，是我，是我自己，我为什么要去栖山呢？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我为什么不陪在老师傅身边？”
鱼寒生痛苦得不能自已，从来没有这么痛过，哪怕是被蓝姑折磨的时候，哪怕在巩固修为的那三年中几番水深火热的时候，哪怕昨天被人打成重伤，她都觉得没这么痛过
“圣女……”见她这样，柳玉不知要如何安慰，只能道：“振作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为他们报仇。”
鱼寒生眼眸微动，回过一些神来，“你说这是妖族的火，是不是只有妖族才能取得妖族的火？”
柳玉遗憾道：“妖族不灭山的火，虽然不是谁都能取的，但也并不能因此确定就是妖族的人。”
鱼寒生的头垂得几乎触到地面了，她一呼吸，灰就飞得到处都是，不小心吸入鼻子，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却反而越吸越多。她像是有意折磨自己一样，侧躺到地上，也不去管身上有多狼狈伤口有没有好，闭上了眼。
“圣女。”柳玉唤道。
“我休息一会。”鱼寒生道。
还记得当初饥荒，其实师兄弟们各个饭量都比她大，可无论年长的还是年幼的，都是勒紧自己的裤腰带，也要把所剩不多的食物多分一些给她。
还记得师兄们说：“我们这里唯一一个小师妹，自然是要好好照顾的。再说了，师兄们身强体壮，挨饿功力也是一级棒！况且，也没那么饿嘛！”
而师弟们则说：“老师傅说过，我们的修行要向师兄们看齐！”
她为什么要去栖山呢？
最初的最初，她不过是想保护这些人而已。
她虽惯常冷淡感情，可饥荒中，惨死井中的小师弟，还有那些死于饥饿的同门，其实她一刻也不曾忘记。
不知过去多久，火终于灭了。
有村民看到地上还躺着一个人影：“哎呀！这还有一个活的！”
“活的？哪呢？”
“躺在佛祖前呐！真是佛祖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