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那知明月却摇摇头：“不是，是皇上给的太多了。”
赵翼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头一回，有人嫌他给的太多。
明月想了想，努力把言辞说得委婉一些：“皇上可还记得前朝？到了后面，还有几个农民手中有地？土地都到了豪强官僚手中，风调雨顺百姓都食不裹腹，衣不遮体，才导致天下大乱，改朝换代的。
天下土地有限，人却是一代接一代，生生不息的，今天民女立功要赏，明天谁家儿郎立功也要赏，如此一来，天下能有多少土地……”
说到这里，明月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教皇帝做人，吓得赶紧闭嘴了，好一会，才讷讷道：“民女惶恐，胡说八道惯了。”
赵翼望着她，眼神柔和：“说得好，真的说得太好了。”
看来自己一开始给她一个免死金牌太对了。
明月低头再不敢说话了。
她觉得这个御书房有点邪门，她穿书以来所有的失误都没有在这里犯的多。
都是免死金牌惹的祸。
赵翼看她低着头不敢说话，深知不能再挖下去了，便微微一笑，说：
“商氏，赵宁与你有婚约，虽然于礼不合，却是情有可原。这样，朕给你们赐婚，三年后你满十八岁再完婚，如此可行？”
明月再不敢沉默，扑通一声又跪下：“皇上，民女能说实话吗？”
赵翼：……
他都有点心疼明月的膝盖了。
只能温和地说：“朕就是希望你说实话。”
明月抬起头，看向赵翼，认认真真地说：“民女，不希望皇上赐婚。”
此言一出，不说赵翼，就是傅老先生都吓了一跳。
虽然他们都知道明月是赵宁掳来的，但是怎么说呢，一来，二人虽然没有圆房，但那相处模式，真的很有几分老夫老妻的模式了；二来，如今赵宁的身份在这，不傻的都懂得该怎么做吧。
但是，这个商姑娘……
就有点一言难尽。
赵翼神色未变，温和地问：“为什么呢？你应该知道的，赵宁是一心一意要娶你为妻的。”
他强调“娶你为妻”四字，希望明月知道它们的分量。
明月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的，赵宁只要一看到她，那种世间万事万物只有你最好的喜悦都是从心里迸发出来的，他也毫不掩饰。
可是，那是不行的。
明月毅然迎向赵翼的目光，瘦弱但笔直的身躯和脸上的表情都不容置疑的表达了她的意愿。
赵翼难掩震惊，赵宁的妻，那就是王妃！她，一个平民女子竟然拒绝？
可是，想到她成迷的身世，以及刚才那番谈话，赵翼又平静下来，继续温和的问:“那你是记恨他强掳走你，给你下药了？”
能不记恨吗？
但，说实话是不可能说实话的，这个可是人家的皇帝亲爹。
“要说一点都不记恨那是假的，可是后来我看到寨子里的女人都是那么来的后，就没法恨了。”
明月见赵翼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就低下头，斟酌着说:“毕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去娶他喜欢的人。”
赵翼：……他觉得明月话中有话，不确定她有没有指责他和皇后失职的意思。
明月低头继续：“但是，最重要的不是这个。三殿下的人生里，一直面对的都是刀光剑影和无穷无尽的恶意。他身处深渊，却渴望着光明，想要善意，所以，他才会在船上看到民女笑容时就觉得民女最好了。”
赵翼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儿子，因为一个笑容，就看上了一个女人。
何其悲惨！
“相信皇上听说过‘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民女，现在就相当于遮挡在三殿下眼睛前的一片叶子，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民女一个女子了。这，是不公平的。”
赵翼看着明月，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何尝不知道赵宁目前对明月就是这种情况？这也是他一开始没想过给他们赐婚的原因，但现在人家姑娘直直白白说出来，他，只能佩服这姑娘的清醒。
但是，赵宁这种情况不是对她更有利吗？不然，他堂堂一个皇子，如何肯去娶一个出身不显，容貌也算不上倾国倾城的女子为正妻？
“可是，你们已有婚约，他要是不娶你，岂不是对你不公？”
明月却摇摇头。
她轻声说:“民女一开始就没有当真想嫁给殿下，所以才会有与殿下的三年之约。而且，民女一直相信，即使他没有机会洗去萧熤给他的污名，他也不会碌碌无为。
在开封，在谢家，他已经开始展露锋芒，民女相信，假以时日，他做个富甲一方的富家翁不成问题。
而到了那个时候，他接触够多的人和事，自然就会知道，他真正喜欢的是谁，真正适合他的人是谁。也完全认清了民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好真正决定，这个婚约要不要继续。”
赵翼难以置信的看着明月。
他都不知道这个姑娘到底是聪慧还是傻了。
明月当然不傻。
那种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宠爱，她得到过。
也失去了。
乔奶不爱她了，她还可以用父母的钱上大学，远离南林，独自生活。
但是，哪一天赵宁发现自己真爱不是她，不再爱她了，她能怎么办呢？
在赵宁后院继续做她呼奴唤婢的王妃，逍遥快活？
她做不到。
虽然她没有多大的野心，但她的人生目标从来都不是做个花钱的摆设。
赵宁不爱她了，他还可以有侧妃，有妾室，有很多女人。
而她，不管爱不爱赵宁，不管赵宁有多少女人，她都只能待在赵宁的后院里，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她都只能是他的王妃，没有和离的可能。
所以，她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明月再拜，“民女恳请皇上不要急于赐婚。先让三殿下看看这天下，看看这人世间的莺莺燕燕，百媚千红……”
话未说完，只听一声巨响，伴着几声惊呼，书房隔间的门被撞开了。
多日未见的赵宁，一动不动坐在一把椅子上，脸色灰败，两眼猩红地盯着明月。
他的嘴角，红得刺眼的鲜血正不停地溢出来，一滴又一滴的往下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