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
“暮雪?”赵青萍的语气中带着疑惑,“我不是给她钱去看病了吗?怎么这么快病情就加重了?”
那姑娘低下头,福了福身子,眼眶泛红,带着哭腔道:“暮雪这几日接待了一个性格暴虐的客人,她几乎没有时间休息和恢复。”她像是在哭暮雪,又像是在哭自己。周围的姑娘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赵青萍眉头紧皱,脸上露出担忧之色,“那她现在在哪里?”
另一位圆脸的姑娘立刻站了出来,解释道:“她现在在房里休息,我今天早上还给她送了些食物。”
李沧的眼睛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他需要了解昨晚的情况。他详细地询问了每个人昨日的行程,以及茜云馆是否出现了什么异常状况。
在场的姑娘们一一回话,每个人都提供了自己不在场的证据,并且愿意为其他人提供佐证。从表面上看,似乎所有人都缺乏杀人的动机,并且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行凶。
赵青萍轻轻地摇了摇头,对李沧的做法并不完全认同。
见李沧问话结束,赵青萍道:“我与暮雪之间有一些缘分,想去探望她一下。”
这些姑娘相互对视,脸上都流露出些许犹豫和不安。最终还是那位丹凤眼的姑娘鼓起勇气,站了出来,轻声道:“郡主,请随奴家来吧。”
丹凤眼姑娘转身,引着赵青萍往后面走去。
她们穿过了庭院,走进了幽静的花园。赵青萍这才注意到,树梢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显然昨晚下半夜又下了一场雪。
雪花在微风中轻轻飘落,给这个宁静的花园增添了几分身不由己的凄凉。
茜云馆的后面是堆放杂物的房间,里面无序且混乱。暮雪就住在其中一间狭小的屋子里。
这屋子仿佛被世界遗忘,没有窗户,光线昏暗。空气在这里变得沉重而浑浊,弥漫着衰败的气息。
暮雪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就像树梢上的积雪,嘴唇干裂。她就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生命的最后一刻。
赵青萍看得出丹凤眼的姑娘在这个环境里十分不安和拘谨,轻声道:“你先回去吧。”
这句话让丹凤眼姑娘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躬身行礼,转身离去,屋子里只剩下赵青萍和暮雪两人。
赵青萍走到暮雪的床边,目光落在暮雪的手上。她轻轻握起暮雪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
暮雪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赵青萍在身边,随即将头偏向了一边,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赵青萍微微笑着,语气平和地道:“尚府尹和青衣的尸体被仔细清洗过,衣服干净整洁。显然,有人试图掩盖某些真相。那些姑娘出于私心,也愿意帮助你隐瞒事实。但你的手上仍然残留着旭州乌金的独特味道,这是无法掩饰的。墨迹虽然可以用酒清洗,但这股香味却需要用油才能彻底去除。”
暮雪听后,轻声回应了一个“哦”字。她佩服赵青萍的敏锐,但她想做的事都做完了,没有遗憾了。
赵青萍望着眼前的暮雪,眼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哀伤,叹息道:“暮雪,你这是死前最后的抗争吗?教坊司的女子,命如浮萍,鲜少有能活过三十岁的。”
暮雪冷哼一声,却并未说话。
赵青萍继续道:“你恨青衣,这我可以理解。这些教坊司的管事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可是,你为什么要杀尚府尹呢?他和你并无恩怨,他的死,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暮雪突然转过头,目光空洞地凝视着赵青萍,声音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明的迷茫:“让他们一起上路,不好吗?尚府尹既然愿意她脱离教坊司,那他一定是对她情深义重,愿意与她携手共度生死。”
赵青萍却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你怎么这么天真?你高看了男人。尚府尹虽然有些帮她,但并不代表他不在乎自己的命。男人,总是将利益放在首位。”
暮雪怔了片刻,随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淡淡地道:“看来,我无意中做了一件好事,让她终于得偿所愿了。像我们这样的出身,一生中最大的期望莫过于能有一个男人,带我们逃离这片无边无际苦海。曾经我也有这样的机会,有一个真心待我的男人。可惜我的机会被她毁了。”暮雪的话语之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淡淡的悲哀,仿佛她已经看惯了这种命运的捉弄,对于过去的那段情感,她耿耿于怀,无法放下。
赵青萍道:“我听说,尚府尹和青衣,他们幼时是邻居。尚府尹若是有心,青衣不会等这么多年。”
“是吗?”暮雪听到这里,微微一愣,喃喃地重复赵青萍的话,似乎想要从中寻找出某种答案。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困惑,仿佛这段话语中,看到了自己不曾触及的世界。
赵青萍说完,便打开门出去。门外,李沧静静地站在那里。
“你都听到了吧。”赵青萍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深沉的悲伤,她柔声道:“凶手已经找到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李少卿来处理吧。”
李沧道:“多谢郡主。”然而,他心中却有些疑惑。他一直知道赵青萍对气味并不敏感,那么她如何知道暮雪的手上有残留的香气。那种香气是如此的寡淡,即使是他,也需要特别用心才能测觉到。
“那我先告辞了。”赵青萍的声音打断了李沧的沉思,她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径直离去。
李沧看着赵青萍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进了房内。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仿佛看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暮雪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的身形消瘦,眼看着时日不多了。阳光从门外洒进屋子里,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尤其刺眼。
赵青萍走出茜云馆的时候,外面已是阳光灿烂,万里晴空中飘着几朵像极了少女泪水的云。树梢上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始慢慢融化。
“见过郡主。”萧红的声音略带颤抖,不安地上前行礼。
赵青萍突然遇到萧红,感到有些奇怪,疑惑地问道:“萧老大,你怎么在这里?”
萧红沉默了,没有直接回答,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
赵青萍并没有强求,只是用她一贯的温柔语气道:“我刚刚见到了一个人,她与萧老大你的年纪相仿。她很傻,一直对一个人念念不忘,因为错过某个机会而耿耿于怀。如果萧老大就是她心中的那个人,那么我建议你赶紧去见见她,她的时间不多了。”
“唉……”萧红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伤。他轻轻地伸出手,擦拭了一下眼角,掌心湿漉漉的。
赵青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便骑马离去。
萧红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赵青萍离去的方向,呆呆地站了许久,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一般。最终,他再次叹了口气,收拾起心情,毅然上前走去。他鼓起勇气,请求拜见李沧。
另一边,赵锦瑟正在和白鹮谈话。
“过去的事情,无论有多少恩怨纠葛,我都愿意放下,不再与你计较。”赵锦瑟淡漠而坚定地说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她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舍不得让她受任何委屈,只希望能给她最好的一切。因此,我希望,你能自觉地离她远一点。”
白鹮低垂着眼眸,轻声道:“自己蠢就以为别人也一样愚蠢,所以你才会输得那么惨!”
赵锦瑟用力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那清脆的碰撞声在静谧的空间中回荡,宛如此刻她内心的压抑和不满。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绪。她清楚,现在的自己比过去更加情绪化,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和理智。她看着对面的白鹮,目光冷冽,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不在乎她喜欢的是谁,我不在乎她的感情归宿在哪里。但有一点你必须明白,我不允许你靠近她!你个身份卑贱的老菜帮子!”
“你凭什么管我?”白鹮的声音中透露出几分凉薄和不屑,道:“你是不是已经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富有魅力?我们这种人对你的喜欢,只有那么单薄的一点点,更多的是出于利用。你是不是因为感到被欺骗而愤怒?可是青萍偏偏就是喜欢我,我为什么要拒绝她?男人的心都是龌龊的!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小人,做不了圣人。”
“你说什么!”赵锦瑟的话语中充满了愤怒,她的声音如同火山里的岩浆,随时都可能爆发,“你不要过分了,我们的恩怨,不许波及我妹妹!”
白鹮抬起头,露出一双戏谑的眼睛,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瞳孔漆黑如墨,像一潭深邃的古井,让人无法窥探井底的真相。那古井之中,是浑浊的泥水,还是清澈的井水?是否可以饮用?这一切,都无从得知,只能在那漆黑的瞳孔中,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