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写完小说的当晚，冯笑做了个梦。
天光从云的缝隙悄然垂落，终年弥漫的浓雾开始散去，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变得浅淡。
她站在四面红灯的十字路口，目光渐渐被指引到对面的一群人中，越过层层叠叠的脑袋，精准地定位到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
是他，冯笑心里暗想。
绿灯很快切换，人潮倍速似的往来不休，可对方依然站在虚影里，只是展开双臂，手腕越过明与暗的边界，发出无声邀请。
冯笑知道接下来自己、抑或是说这个以自己为主视角的女孩会做什么。
她会快走几步，继而跑起来，风刮过耳畔，雨水漫天，潮气会从脚底卷至眼眶，但在哭泣之前，那双结实的臂膀会早早拥住她疲惫的身躯。
这便是小说的结局。
但下一秒——
“开心点。”耳边沉声道。
梦与现实的边界被意外冲开，心脏跳动的声音掩盖了一切，冯笑只觉得周身温度无比滚热，似要将两人骨血融为一体。
她不受控地抬起头，一改之前大杀四方的强硬，指尖轻颤着越过那微勾的唇角，试图去触碰男人始终模糊的眉眼。
近了……
更近了……
可就在此时，却有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破空而下。
大地倏然龟裂，冯笑在失重的感觉里睁开眼，胸口不住起伏。
她缓缓出着气，再看枕边手机依然疯狂跳闪谷钰的电话，选择接听：“怎么了？”
“有兴趣写定制吗？能卖影视版权的。”
谷钰是花禾小说网的责编，也是冯笑四本完结文的签约编辑，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冯笑平躺，打了个大哈欠：“言情不考虑。”
她日常说话声音偏甜，此刻带了点撒娇似的沙哑，像软糯的豆沙馅。
可惜谷钰只当没听见：“这家给钱挺爽快的，确定不想写？”
一句话瞬间击中冯笑命门。
她在花禾呆了四年，虽然硬生生熬到数据有了起色，但距财务自由尚有不小的差距。
小作者多靠订阅过活，版权已经不好卖，那些一看影视化费劲的题材更是会被直接打入冷宫。
不过冯笑也没那么惨，刚完结的《穿书女配不想说no》延续了她擅长的女主升级流，日收益好时破百是洒洒水的小事，但续航通常不会太持久。
若是放在前几年，拿这些钱维持生活倒也不错，但冯笑即将大四，一旦毕业失去奖学金加持，房租与生活费会一下子压垮她。
谷钰也是知道这点事情，才会有如上一问。
冯笑想了又想，咬牙接下需求表。
“那我给甲方报你名字了，看看人家认不认。”谷钰叮嘱道，“这几天给个大纲，字数两三千就行，我先看看。”
她答应了。
去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头顶又开始滴滴答答。
冯笑险险避开几乎落到脸上的水，给楼上发消息：「你好，卫生间漏水」
对方照例回复来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呢？没然后。
租房就是这点不好，房东不给撑腰，连讲如此浅显的道理都显得师出无名。
镜子里，圆润的小鹿眼睛里蕴满情绪，但或许是长得太无攻击性，怎么看都是无奈多过愤怒。
今年是冯笑在外租房的第三个年头，当初碰到这间低价急租时她还高兴自己捡了便宜，可后来发现，老破小出问题的频次才是最要命的。要说电器之类的毛病还能小修小补，现在居然发展到了漏水，这就不是凑合就能解决了。
但如果换房，新住处压一付三不说，这家的压金也不一定能拿回来……冯笑五官皱成一团，匆匆漱完口就回去下载需求表，顺便登进花禾的作者后台。
作者名：乐笙。
完本数量：四。
其实谷钰一直在鼓动她写个言情故事，可冯笑不乐意，一来自己的舒适圈确实不在情感题材，二来……单谈恋爱有什么意思？
虽说现在市场提倡所谓的多元化，但对小作者而言，要想版权卖得好，总得落到男女之情的造梦上，甜涩随意，但就是得谈恋爱。
可惜了，冯笑在恋爱方面绝对短板，只能点缀，多写一分都是露怯。
读者却不这样认为。
她点进最新完结文的评论区，果然，铺天盖地的“饭饭饿饿”。
「小情侣死里逃生不狠狠热吻一把说不过去吧乐笙太太！」
「每次都是钢筋混凝土里找糖吃……卑微读者在线求番外555」
「婚后日常呢？我要闹了！我开始闹了！我已经在闹了！」
冯笑：“……”
这两年，每当她完结，诸如此类的评论便会涌过来。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冯笑回忆起凌晨三点时，自己强撑眼皮敲下的大结局——
「他张开双臂，宛如神祗，而这一次的拥抱，只会属于她。」
其实刚写完的故事不太走感情线，因此男女主一个劫后余生的拥抱就能抵过万语千言，可如果放在纯粹的情感故事里，这点直白的描摹就完全不够看了。
冯笑又去点开需求表。
白底黑字，简单写了两行。
内容要求：不悬浮，能与现实共鸣的都市爱情，聚焦普通人。
职业相关：网球。
普通人，还得带上体育元素？
本来就不擅长造梦的她开始头痛了。
在冯笑装死几天后，谷钰不请自来。
编辑大人到的时候还挺赶巧，正遇上自家作者烤好一批抹茶曲奇，两人以厨房门框为界分列两侧，各自都陷入诡异的沉默里。
一会儿后，谷钰扶了把下滑的眼镜：“这就是你不交大纲的理由？”
冯笑摇头摇成拨浪鼓，又讨好地把盘子往前送：“你吃不吃？”
编辑大人的火气被摁在脑门。
冯笑除了写文就剩个做烘焙的爱好，她手艺不错但碍于资金有限，做一次的间隔时间都要好久。
谷钰直接拿了往嘴里塞，嚼一口，脸皱成苦瓜：“你谋杀啊！”
“忘记说，这次抹茶粉有点用过量，可能苦了点。”冯笑低眉顺眼。
……何止有点！
老房子就一间生活大房，客厅卧室隔成三七开，谷钰冲去客厅喝水时，眼睛扫到正对床尾的投屏，差点没把自己呛死：“你在看什么？！”
屏幕里正是一副暂停画面——夜晚走廊，男主睡衣露出半边胸膛，正神情桀骜地将女主一把壁咚到墙上，嘴唇距对方鼻尖就差零点零一毫米。
“不是你的任务吗？”冯笑眨眼。
上次布置大纲任务后，谷钰也没放任她瞎想，先布置任务让她找找谈恋爱的灵感。
谷钰听了又要炸：“谁要你看这种？现实，现实题材，懂吗？”
“男主有正经职业的。”冯笑把画面调到敞开的白大褂上，“医生。”
对方指着屏幕悲愤道：“哪家好人医生上班穿衬衣打领带！”
闻言，遥控器被丢到一边。
“不早说，我都要齁死了。”冯笑往嘴里扔了块饼干，正嚼着，冷不丁对上一束打量猪肉质量优劣的目光，不由汗毛倒竖，“你干嘛？”
谷钰眯眼：“乐笙太太，去谈个恋爱吧。”
一口饼干屑瞬间呛进嗓子里，冯笑咳得眼泪汪汪，却还不忘摆手：“不行！”
至于这么抗拒吗？谷钰无语，眼睛剜过她微翘的鼻尖与钝下巴，又在心里嘀咕——长得一张娇娇柔柔的脸，该不会真被谁给辜负过吧？
这边就真这么问了，冯笑忙义正言辞地否决：“就是不想谈！”说完又给对方掰手指算，“我的收益你能拿分成对不对，要是我真去谈了没心思写文，你收入不就少了吗？”
谷钰冷哼：“如果你一直没灵感，挣不到钱的不也是你？”
“也是。”冯笑想想自己每月大几千的耗费，捂住脸很沉痛地叹了几口气。
就在这时，口袋里突然震动一下。
“给你发了个链接，我男朋友上过这家网球课，说不错。”编辑大人面无表情收起手机，“既然短时间内没法谈成恋爱，那你去报个体验班感受感受，这总没问题吧？”
冯笑弱弱反驳：“可我已经在查相关资料了，不太喜欢运动——”
“我不是问你意见。”谷钰扑过去挤她脸，狰狞道，“给我去！”
于是，阳光明媚的周六下午，冯笑站在了rim网球俱乐部的露天球场上。
负责授课的教练骆鸣据说是最早那批出国打职业的网球运动员，长相俊朗身姿挺拔，大步走来时衣服被风鼓起，勾勒出偾张的躯体线条，荷尔蒙气息爆棚。
冯笑身边传来阵阵抽气。
“我就说报这个体验班没错吧？”
“骆教练是他们家金字招牌，据说报名他的班都得靠抢！”
“那是，这么帅我也愿意……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身边交头接耳，她却完全没有加入对话的打算——写多网络小说的后遗症是，男主长相完全贴合作者喜好，也间接拔高了对现实男人的眼光。
但看起来，骆鸣也不想客套，他站在六人面前，言简意赅地表达了欢迎，又说：“今天课上会有助理配合我，大家如果有不懂的问题可以问他。”
有女孩大胆开麦：“骆教练，我只想问你可以吗？”
骆鸣淡淡扫她一眼，又去看自己身后：“这样吧，我先大致介绍下待会的上课内容。”
其实内容在报名表里都有说，但专业人士讲到各类姿势时总会顺带做起演示，骆鸣也不例外，他手脚大张大合却不乏韵律美，流畅度堪比古希腊的人物雕像。
其他人都被吸引过去，除了冯笑。
她本意不在学得多专精，听过几句概括就开始四处张望。俱乐部的露天场地有三块，另两块都是小孩子，一来一回打得颇有章法。
待会下课了，是不是也可以抓个家长问问让孩子学网球的理由？冯笑随意想着，眼睛不经意掠过骆鸣肩膀，看见一道身影自他身后跑来。
阳光炽烈，那人一半面容浸在白茫茫的光线里，能勉强看出是个年轻男人，相较骆鸣身形偏瘦点，但也是大高个儿，穿着同款运动套装，手里拎了只网球拍。
是那位助理吗？出于对新出场人物的观察习惯，冯笑眯起眼。
对方脚步迈得大，很快便近了。
耳边，其他女孩的说话声如啾啾鸟鸣，夏日也开始有了春天的清爽感……不，根本不是因为她们说话。
冯笑能清晰感觉到，年轻男人跑近时带来一阵微风，绵延地拂过自己脸颊，也吹进了她的心里。
心脏很轻很轻地缩了下。
再看对方，人已经站在咫尺距离外。
零星碎发垂落额前，却不难看出眉目舒朗，是很端正的样貌。
“这位是童小江。”骆鸣指着来人介绍，“明江大学体健学院的学生，这段时间在我们这儿实习。”
童小江前额压低稍许，抬手权当打招呼，看起来有股深沉扮酷的气质在，又或许他本就是这样。
冯笑呆呆站在原地，心中无声震惊——是他！
头顶烈日不知不觉藏进云里，雨淅淅沥沥淋了全身，潮气从脚底卷到眼眶。
是梦境照入现实的感觉。
中场休息，冯笑率先去跑去场边。
她盯了童小江半节课，劳心又费神，捞过矿泉水猛灌几口。微凉的水流冲入肺腑，人却忽显倦怠，她坐在长椅上半阖着眼往后仰，神思渐渐涣散。
不知何时，眼前落下一片阴影，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悄然靠过来。
谁？冯笑拧眉挣了挣，迷糊地支起眼皮，却又在瞬间睁大。
对面双眸倒映出她微张的嘴，含着不属于她的温度，卷起柔和的风。
心脏砰砰乱跳。
冯笑吞了下口水，才勉强找回声音：“你——”而紧接着，又震惊到再次忘记发声。
始作俑者双眼冒光，一副与出场截然不同的外向姿态。
然后，他咧开一口大白牙，殷切询问：“请问，有兴趣报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