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抄家饭
楚韵顶着二十箱不属于自己的嫁妆进了杜家,出门时杜太太不愿她穿得寒酸叫人看着落魄相,便差人专门做了两身绸衣裳叫她出门买菜穿。
往常买完了东西,裙袄都得脱了交给喜鹊悄悄带到正院去,有了记账的事,杜太太便极大方地给她了。
她不怕楚韵还不起,穷乡丫头有啥来财手段?真有那也是她儿子给掏的,这账本只是杜太太拿捏儿媳的手段,威慑她下次主动拒绝杜容和的钱而已。
楚韵不管杜太太有什么打算,她不想无缘无故矮人一头,所以是真心要还上这笔帐的,怕杜容和又送自己衣料,她还当真没把杜太太记账的事儿告诉他。
两人说好要回楚家探亲,杜容和睡前就问她想去什么地方,他答应要带楚韵出门逛逛,当然说到做到。
楚韵早就想好了道:“我想去绸缎铺和花鸟铺买点东西。”
杜容和也没问她为什么想去,女儿家买针头线脑养花弄草都是寻常,他还有点高兴呢,这姑娘终于知道泥巴不好玩了。
他想让楚韵多过过京城女儿的生活,道:“你去买东西别自己结账,叫人记在黄米胡同杜家账上,月底他们会来人结算,京里繁文缛节多,买完就给钱,叫人知道得说跟他们不亲热。”
楚韵虽不知为何只是结个帐的事,就跟亲热不亲热扯上关系了,好在她不是去买东西而是去卖东西的,随口应了声好。
回娘家不能空手,楚韵不想杜容和给好东西,次日天还蒙蒙亮,便跟魏佳氏一起去了胡同。
她先上炒货店花二十文钱,买了三斤咸味南瓜子、三斤怪味西瓜子。柯氏离不开这个,吃得上火就黄连水照样磕
又借了杜太太装老米的黄袋子,装了满满两个大口袋。
当然,最重要的是,另外花了二十文向杜容泰大儿子杜密买了他写过的旧纸,上头有千字文百家姓什么的,正好让楚大儿子楚宗保写。
杜容和对楚宗保没印象,闻言道:“你们家还有人在念书?”
他只知道楚父是才子,三十岁便中了举人。楚大不知替了谁,考了几次都名落孙山,家里光景大不如前,便从学子较多的宣武门外搬到商户更多的崇文门外边捣鼓旧货生意去了。
楚韵:“楚家如今只我哥十岁出头的儿子楚宗保在念书,我哥这人自己念不出来,砸锅卖铁也要供楚宗保读书。读都读了,又舍不得给买笔墨纸张给他用。”
像楚大这样劳心费力做事,但永远只管开头不管发育的人,楚韵只能说他没发财是活该的。“总之,宗保念书那都是吃百家饭,今日借这家的书明日借那家的书,这几张旧纸送过去,我兄嫂指定说不出半句不好。”
杜容和想着怎么也是她娘家人,要是有个侄儿中用,以后不也是楚韵的倚仗么?他道:“宗保要是爱念书,用这个不成,不如改日想法子送到正经书院里去。”
楚韵磕着南瓜子笑:“喜欢什么呀,他跟他爹一个样。我可不是圣人,我讨厌他们一家三口,就是文曲星下凡就缺我这口气,我也不给他。”
这话不全对,有一半是楚韵为楚姑娘不愤,有一半是想吓退杜容和。
他是个愣头青,她可不是。这几日,楚韵发现这人什么话都跟自己说,按理即使朋友间亦有雷池,像杜家的心结,这话就不是朋友能听的。
换做楚韵自己,她只会一辈子埋在心里不叫人瞧出来。
杜容和是真心以朋友的名义想让她慢慢熟悉杜家,等到她跟猪似的贴上秋膘,就该被当成盘菜吃了。
可是不行啊。
她不讨厌杜容和,甚至还有点儿喜欢,杜容和不是传统的文弱美郎君,或许因为过久了满人策马奔腾的生活,他更像儒将,不管是谁,身上的复杂性都是迷人的。
放在现代,杜容和也是妥妥的高富帅。可惜,这里不是现代,齐大非偶,对于现代人楚韵可以勉强一试,即便不行还能脱身,对于古代乡下人楚韵,他当真算不上良配。
尤其,他吃的还是抄家饭。
杜容和当然没有被吓住,他是觉着这姑娘还挺记仇的,不过这样的真性情他却很喜欢。
楚韵对上这份直白的眼神多少有点打退堂鼓了。
很快何妈来救她了。
何妈:“老李把车都叫来了,快走!再不走赶不上趟了!”
楚韵抱着东西迅速钻进了车里。
康熙崇尚武力,对旗人坐轿坐车出行颇有微词,他做老好人不勉强臣子听他的,只是不用不顺着他意的人。
这比什么旨意都强,杜家杜容泰和杜容和都有马,内务府会给旗人发养马银,保证战时人壮马健。
杜容和看人溜进车里还当真没法子,只有牵着马在旁边跟着车慢慢走。
楚韵也不理他,自己掀开另一边车帘看风景。
除了豪富的江南,京城就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楚韵进京是里正托一队经商的熟人送的她,商人卢大叔一家做的小本生意,一路上东躲西藏地不想给兵丁炭火孝敬钱。
楚韵就没走过什么大路。还让野兽撵过几回。进京时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她嫂子以为来叫花子还叫了句阿弥陀佛,顺手打发两个白面馒头。
等楚韵惊喜地对楚大喊了声“我的亲哥!我的亲嫂砸!”之后,这待遇便荡然无存,当晚被拉着狠狠涮了一通,饭桌上就剩黄豆饭了。
这次跟杜容和出门,算得上楚韵这半年头回见的小世面,要是算上她在乡下的日子,那就更久。
要杜太太和大嫂算,这乡下人是打在娘胎里就没见过世面的,她们就不一样了,怀孕吃老米补身,孩子亦沾有龙气。
李叔驾着车很快到了内城人气最旺的商业街之一,——东四牌楼。
此时天色尚早,小贩大商都行色匆匆地带着货往里跑。路上还有好些额头剃得高高的旗女、盘头扎辫的男人,穿着紧身裤的洋人和穿大袍子的传|教士。
楚韵一路看一路想,这可比黄米胡同好玩多了。
只是出入的商人大部分说的都是满语。
杜容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打马从后边绕过来,看她竖着耳朵的样子笑道:“生意人满汉话都会说,你进去只管说自己的就成,便是洋人也不怕他,入乡入俗,他们京城话说得都不错。”
至于洋话,没人学这个。这些人一直被看得很严,也就两年前用金鸡纳霜治了康熙疟疾以后,地位才被允许他们在外城开了个小教堂方便传|教。
杜太太也带着杜家女眷去过几回,——她们是当看稀奇,不是真有什么信|仰。
杜容和送家里人去过,这个小教堂比宣武门天|主教堂小多了,看着小家子气。
不过他对洋人看不大上,倒觉得很衬他们,还小声跟楚韵道:“你要是想去,改日我带你去逛逛。”
楚韵摇头:“没什么稀奇的。”
教堂她在现代看多了,有这功夫,她宁愿跟妯娌小姑子一起磕瓜子儿。
杜容和为此大大地惊奇了,京里人还盼着去瞧洋人长什么样呢,她一个蜗居乡下的小姑娘竟然对京里“没什么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