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克里斯蒂娜与贤者时间
当克里斯蒂如此开口之后，叶青也放下了心中的轻视之心，毕竟这世上的有些菜肴便是以简洁平易内涵丰富而闻名，不过当她持箸欲加之的时候，却愣住了。
这表面上的一碗阳春面，当你真正仔细看的时候，却并不是一碗。
而是九碗。
克里斯蒂在这碗看似清汤寡水的面里用八道纸一样的薄膜将面汤分隔了九份，叶青看到这里终于明白究竟什么才是克里斯蒂的百做。
这样想着，叶青伸手从其中一个隔间中挑出一束白如莹雪细如发丝的面条，轻轻掂了掂沥去汁水，然后低头将面条送入了口中。
嚼下。
叶青咬了咬嘴唇，伸手又去试第二个隔间，吃过之后一言不发，马上去尝试第三个，第四个。
当叶青最终将九个隔间里看似完全相同的面条都尝过之后，轻轻推开了碗，一言不发。
而不仅是叶青，裁判桌后的裁判也是相同的反应，叶鸾与卡罗特斯自不用说，他俩一直是保持着比较照顾参赛者的态度，所以从来不吝于表达自己的好恶，但是那三位却完全不同。
以他们的地位与阅历，从一管中而窥全豹是最轻松写意的事情了，所以从第一场帝誓开始，无论是湘与克里斯蒂那同样接近造化之极的灵器，还是第二局克里斯蒂与三殿下各具千秋的香茗，这三位要么只是看了外观与效果，听了大致介绍，就连亲手拿起观察的兴趣都欠奉，心中已经对两人的作品有了相当准确的判断。
而第二誓的茗也是这样，哪怕克里斯蒂的口嚼茶味道已经近乎毒品，但是他们依然秉承着只要尝过一口就能判断整杯茶水的味道，以至于都没有去尝第二口的滋味。
再引申向叶青的百做饺子，九十九种各具风味造型不一的饺子，他们也不过是每人尝了三个，这是因为抽样判断每个饺子的大致水准，自己所尝的几个是在水准之下还是水准之上，所以得出结论之后，他们便不再动手。
不过这一次，却完全不同，裁判桌上的每个人，包括那三位年龄相加超过几个世纪的老家伙，都不耐其烦地用筷子尝试了九个隔间的每一种口味之后，才不约而同沉默着推开了金属的餐盒。
“我该不该说你欺负人呢？”叶青在终于平缓了心绪之后面对这克里斯蒂说道：“你到底有那么不喜欢我吗？以至于这么绝情到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克里斯蒂摇了摇头：“是的，我确实不喜欢公主殿下，但是我并不会因为这种不喜欢去做多余的事情，我对你的不喜欢也恰恰是我不会因为你而做任何多余的事情，这碗清汤面的用意或许刚好相反。”
“是因为我在某种意义上很喜欢你才决定拿出来的。”
“除了有些刺耳的尊重之外，我更希望你可以亲口尝尝我而今所能达到的厨艺的巅峰，因为如果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的前提下，我很喜欢公主你这个人的。”
叶青咬了咬嘴唇：“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会高兴，也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看法的。”
克里斯蒂微笑：“是啊，哪怕我本应该会喜欢你的，但是我现在依然很不喜欢公主殿下一样。”
“好吃吗？”突然的，克里斯蒂这样说道。
叶青抬头，看着对方清秀端庄的面孔，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好吃啊，好吃到非但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而且我相信今生都不会尝试到比它更好吃的了。”
“所以我更想问一下，你这混蛋的面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我虽然知道这是九种不同的材料配合九种不同的高汤制作出来清汤面，我也知道这九种材料分别是什么，但是我唯独不能理解，它们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克里斯蒂没有笑：“想知道吗？我宁愿公主还是不知道的好。”
叶青点头：“很想。”
克里斯蒂伸手拿起叶青已经放在桌面上的玉箸，执著轻轻在汤面上轻轻一划，叶青看着那汤面的一道相隔的薄膜被轻易划开，两种不同的汤汁交汇在一起，连同里面的面一起。
原本这九个隔间里的面与汤汁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区别，只有尝过的人才明白，其实它们的滋味简直天差地别。
叶青有点不可思议。
作为一个厨艺相当不错的少女，她清楚地知道这种串味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因为这并不是一锅杂烩菜，相反每一种材料与汤汁的味道都无比纯粹而美味，叶青单凭想象，完全无法理解这两种味道如果交汇在一起会产生什么后果，但是根据最基本的常识来说，这只会毁了所有的味道。
但是叶青选择相信了克里斯蒂。
正如葛生曾经做的那样，这个少女就是拥有无限让人相信的力量。
哪怕你真的不喜欢她，或者在内心中并不信任她。
但是你无法否认她的才华与能力。
叶青挑起那混合在一起面条，像之前那样平静的放入口中。
在下一刻，叶青紧紧捂住了嘴，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与惊恐的表情。
克里斯蒂微微笑着：“这，就是我能够将它们做到如此地步的原因。”
裁判席上的诸位看到叶青与克里斯蒂的交流，脸上都流露出恍然大悟又疑虑重重的表情，但是他们也都遵循着克里斯蒂如同画龙点睛的动作，伸手划开了任意一道薄膜，看着两种面与汤汁交汇，然后开始尝试这种混合的汤面。
而在裁判桌下，叶青终于慢慢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她没有再问克里斯蒂，而是伸手再次划开一道薄膜，让全新的两种面交织在一起，举筷品尝之后一言不发地再次划开一道，直到将三种不同的面混合，再次品尝。
而在裁判桌上，这一次五位裁判都展现出一种近乎吸毒的狂热，他们纷纷不约而同地伸手，将任意两种面混合，三种面混合，四种，五种，直到最后将这九种面悉数混合在一起，然后才开始品尝。
当尝过最后一口之后，他们六个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叹息，将碗轻轻推离自己，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仿佛进入了某种贤者时间。
最终第一个开口的还是卡罗特斯：“女皇陛下，在宣布你获胜之前，能不能先来解释一下这个，这次的味道实在太恐怖了，恐怖到让我们都不敢相信这是人间的滋味。”
克里斯蒂不动声色，看向了林夕，虽然林夕与兰英的表情并没有像卡罗特斯那种生无可恋的夸张，但是他们面前的餐盒中同样被吃得一干二净，这虽然与这次克里斯蒂做的菜分量本身就很少有关，但是关系着实不大。
林夕第一次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是为老不尊的老头子，之前一直正襟危坐一方面是因为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另一方面何尝不是所有的作品都未曾真正打动他。
“陛下您做出了老朽数百年都无法奢望的味道。”
克里斯蒂终于慢慢点了点头，就像是开始讲课的导师，面对着自己充满求知欲的学生，哪怕这些学生一个比一个都要强大。
“首先，制作这份清汤面的面用了九种材料，分别是属于大地的麦面，稻米与豆乳，属于天空的鹰隼，鸿鹄与雉鸟，以及属于海洋的乌贼，鲜贝与鲸豚，至于清汤的原材料更加复杂，便不再一一累述。”
“其次，虽然将肉类制作为类似于面食的产物流程非常复杂，但是终究不是无法完成的事情，唯一所要追求的不过是反复调整制作工艺与手法，使得其作为面的同时，其本身的风味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罢了。”
”更重要的反而是作为底味的汤料，由于面本身是不具备味道的，只能有汤汁来赋予它们味道，所以作为调味的汤汁自然是重中之重，但是在这一关卡面前，我并不比你们中的任何人更胸有成竹。“
”除了一遍一遍的尝试，我也别无他法。“
“虽然说你们大多数会将我能够制作出这种程度的美味归结于我自身的能力与天赋，但是对我而言，或者说对所有人而言，这其中天赋是最不重要的东西，而唯一重要的便是耐心与努力。”
克里斯蒂自嘲地笑了笑：“这当然可以看做我托词的一种，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我走在一片空无一人的荒野上，没有人可以为我指出一条正确的道路，只能由自己无助地摸索，我所谓的天赋，只是能够让我比其他人跌倒之后爬起来更快一点罢了。”
“如今展现在你们面前的这碗清汤面，哪怕是最初可以单独品尝的那一种，我都付出了七天七夜的反复摸索尝试，而将其进一步深化到可以两阶食用的方案，也便是说由原本的九种口味便为七十二种，更是让我断断续续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当我决定这个创意的时候，我才刚刚登上家主之位不久，而当我最终完成它的时候，不过在区区一个月之前。”
“所以，这才是我所说的可以真正代表我最高水准的一道作品，也是我希望可以让公主殿下品尝的一道作品。”
叶青看了看眼前已经被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盒，皱眉默算，然后吃惊地咬住了嘴唇，片刻之后方才张开：“也便是说，而今的成品，理论上有1023种截然不同的风味？”
克里斯蒂点头：“当然也只是理论上，在以一碗为前提的情况下，最终所能品尝的口味是很有限的。”
叶青叹了口气；“即使这样，你也做出了接近奇迹的存在不是吗？”
“九种截然不同的面带来截然不同的口感，配合九种味道纯粹至极与原本面的质感搭配得天衣无缝的汤汁，原本仅仅只是这样便足够超越我那只是名义上的百做。”
“但是我无法理解，你又如何能够让两种汤汁混合之后，两种面交织之后，获得的新的汤汁与新的面依然可以组合出堪称完美的味道，再往上递增的时候，每一种面的加入，每一种汤汁的混合，在带来全新口感的时候也同样彼此珠联璧合，这让传统观念里两种不同菜肴混合之后就会严重串味的常识被击得粉碎。”
“如果在回想看来的时候，你在作为基底的九种面里，用的都是最纯粹而没有杂味的基础味道，以至于将两种汤汁混合之后，可以很轻易地得到复合的全新口感，而不会产生串味的现象，包括两种不同质地口感的面在一起咀嚼的时候，那种全新充满惊奇的触感。”
“我原本无法理解，你究竟如何做到这近乎神迹一般的事情，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你不仅是一个天才，更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蠢货，一个不可思议却又令人敬佩的蠢货。”
克里斯蒂并没有对叶青这样的评价而产生多余的情绪，只是平淡说道：“你说了一个从来没有人说过的形容，但是我感到新奇的同时不得不承认很贴切。”
“我最初只是在模仿中超越，因为总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因为我的学识与见解远远超越他人，但是当我再也找不到模仿与借鉴的对象之后，只能依靠自己去在黑暗中取得进步，是啊，只能一点一点像傻瓜一样尝试地蠢货，某种意义上真的很贴切。”
“你明明早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叶青说道。
克里斯蒂笑了笑：”但是我还不是还有自己没有超越吗？“
”疯子。“叶青咬着嘴唇轻轻吐出这样的评价。
”至少也是骄傲的疯子。“克里斯蒂微笑着说道，带着一点点骄傲与自豪。
然后她面向裁判席：”是的，这些就是我三年来，凭借着自己一点点得到的知识与力量，用无数次的尝试与练习得到的作品，如果你们喜欢的话，请开始判决吧。“
叶青摇了摇头，连等待结果的兴趣都欠奉，独自一人慢慢走下了赛场，而在她的身后，五颗相同大小的蓝宝石熠熠生辉。
当叶青最终走到傲雪华的面前，兰叶的公主殿下轻轻撇了撇嘴：”你的这位妹妹未免太过分了吧。“
傲雪华微笑：”但是你明明很开心啊。“
叶青闭上了眼睛：”是啊，我很开心，一方面是吃到了这样好吃的东西，而另一方面，我可以凭借自己的眼睛知道那个家伙究竟是怎样的人，而不是依靠你和我哥的描述。“
”我很开心知道她不仅很厉害，而且真的是那样简单而优秀的一个人，一个可以真正配得上我哥，我哥也配得上她的人。“
”但是这样，我就越来越不开心，越来越。“
叶青这样说着，轻轻笑出声来，笑声中充满着苦涩：“不喜欢她了。“